KR4d0072 嘉祐集-宋-蘇洵 (master)


[015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嘉祐集巻十五
            宋 蘇洵 撰
  張益州畫像記
至和元年秋蜀人傳言有寇至邊軍夜呼野無居人妖
言流聞京師震驚方命擇帥天子曰毋養亂毋助變衆
言朋興朕志自定外亂不作變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
不可以武競惟朕一二大吏孰為能處兹文武之間其
[015-1b]
命往撫朕師乃惟曰張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親
辭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歸屯軍撤守備使
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慶
如他日遂以無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於淨衆寺
公不能禁眉陽蘇洵言於衆曰未亂易治也旣亂易治
也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將亂將亂難治不可以有
亂急亦不可以無亂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墜
於地惟爾張公安坐於其旁顔色不變徐起而正之旣
[015-2a]
正油然而退無矜容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爾張公爾
繄以生惟爾父母且公嘗為我言民無常性惟上所待
人皆曰蜀人多變於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
繩盜賊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於是民始忍
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賴之身而棄之於盜賊故毎毎
大亂夫約之以禮驅之以法惟蜀人為易至於急之而
生變雖齊魯亦然吾以齊魯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齊
魯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於法律之外以威劫齊民吾
[015-2b]
不忍為也嗚呼愛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
未始見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蘇洵又曰公之恩在爾心
爾死在爾子孫其功業在史官無以像為也且公意不
欲如何皆曰公則何事於斯雖然於我心有不釋焉今
夫平居聞一善必問其人之姓名與鄉里之所在以至
於其長短大小美惡之狀甚者或詰其平生所嗜好以
想見其為人而史官亦書之於其傳意使天下之人思
之於心則存之於目存之於目故其思之於心也固由
[015-3a]
此觀之像亦不為無助蘇洵無以詰遂為之記公南京
人為人慷慨有大節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
屬系之以詩曰天子在祚歲在甲午西人傳言有寇在
垣庭有武臣謀夫如雲天子曰嘻命我張公公來自東
旗纛舒舒西人聚觀于巷于塗謂公曁曁公來于于公
謂西人安爾室家無敢或訛訛言不祥徃即爾常春爾
條桑秋爾滌場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駢
駢公宴其僚伐鼓淵淵西人來觀祝公萬年有女娟娟
[015-3b]
閨闥閑閑有童哇哇亦旣能言昔公未來期汝棄捐禾
麻芃芃倉庾崇崇嗟我婦子樂此嵗豐公在朝廷天子
股肱天子曰歸公敢不承作堂嚴嚴有廡有庭公像在
中朝服冠纓西人相告無敢逸荒公歸京師公像在堂
  彭州圓覺禪院記
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樂乎此也居斯樂不樂不居也
居而不樂不樂而不去為自欺且為欺天蓋君子恥食
其食而無其功恥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樂吾
[015-4a]
有吐食脱服以逃天下之譏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
使我以心馭也今日欲適秦明日欲適越天下誰我禦
故居而不樂不樂而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馭其形而况
能以馭他人哉自唐以來天下士大夫爭以排釋老為
言故其徒之欲求知於吾士大夫之間者徃徃自叛其
師以求容於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來而接之以禮靈
師文暢之徒飲酒食肉以自絶於其敎嗚呼歸爾父子
復爾室家而後吾許爾以叛爾師父子之不歸室家之
[015-4b]
不復而師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於天下傳曰人臣無
外交故季布之忠於楚也雖不如蕭韓之先覺而比丁
公之貳則為愈予在京師彭州僧保聰來求識予甚勤
及至蜀聞其自京師歸布衣蔬食以為其徒先凡若干
年而所居圓覺院大治一日為予道其先師平潤事與
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請予為記予佳聰之不以叛其師
悅予也故為之記曰彭州龍興寺僧平潤講圓覺經有
竒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潤之來始得隙地以作堂宇
[015-5a]
凡更二僧而至於保聰聰又合其鄰之僧屋若干於其
院以成是為記
  極樂院造六菩薩記
始予少年時父母俱存兄弟妻子備具終日嬉遊不知
有死生之悲自長女之天不四五年而丁母夫人之憂
蓋年二十有四矣其後五年而喪兄希白又一年而長
子死又四年而幼姊亡又五年而次女卒至於丁亥之
嵗先君去世又六年而失其幼女服未旣而有長姊之
[015-5b]
喪悲憂慘愴之氣鬱積而未散蓋年四十有九而喪妻
焉嗟夫三十年之間而骨肉之親零落無幾逝将南去
由荆楚走大梁然後訪吳越適燕趙徜徉於四方以忘
其老将去慨然顧墳墓追念死者恐其魂神精爽滯於
幽隂𠖇漠之間而不獲曠然遊乎逍遥之鄉於是造六
菩薩幷龕座二所蓋釋氏所謂觀音勢至天藏地藏觧
寃結引路王者置於極樂院阿彌如來之堂庶幾死者
有知或生於天或生於人四方上下所適如意亦若余
[015-6a]
之遊於四方而無繫云爾
  木假山記
木之生或蘖而殤或拱而夭幸而至於任為棟梁則伐
不幸而為風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
破折不腐則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
沉汩没於湍沙之間不知其幾百年而其激射齧食之
餘或髣髴於山者則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為山然後
可以脱泥沙而遠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幾何不為
[015-6b]
好事者所見而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勝數則其最
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則疑
其有數存乎其間且其蘖而不殤拱而不夭任為棟梁
而不伐風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為
人所材以及於斧斤出於湍沙之間而不為樵夫野人
之所薪而後得至乎此則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愛
之則非徒愛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愛之而又有
所敬焉予見中峰魁岸踞肆意氣端重若有以服其旁
[015-7a]
之二峰二峰者莊栗刻峭凜乎不可犯雖其勢服於中
峰而岌然决無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
也夫
  老翁井銘
丁酉歳余卜葬亡妻得武陽安鎮之山山之所從來甚
髙大壯偉其末分而為兩股囘轉環抱有泉坌然出於
兩山之間而北附右股之下畜為大井可以日飲百餘
家卜者曰吉是在葬書為神之居蓋水之行常與山俱
[015-7b]
山止而泉冽則山之精氣勢力自遠而至者皆畜於此
而不去是以可葬無害他日乃問泉旁之民皆曰是為
老翁井問其所以為名之由曰徃數十年山空月明天
地開霽則常有老人蒼顔白髮偃息於泉上就之則隐
而入於泉莫可見蓋其相傳以為如此者久矣因為作
亭於其上又甃石以禦水潦之暴而徃徃優游其間酌
泉而飲之以庶幾得見所謂老翁者以知其信否然余
又閔其老於荒榛巖石之間千嵗而莫知也今乃始遇
[015-8a]
我而後得傳於無窮遂為銘曰山起東北翼為南西涓
涓斯泉坌溢以瀰歛以為井可飲萬夫汲者告吾有叟
於斯里無斯人将此謂誰山空寂寥或嘯而嬉更千萬
年自潔自好誰其知之乃訖遇我惟我與爾将遂不泯
無溢無竭以永千祀
  王荆州畫像贊
太山崇崇東海滔滔蟠為山東公惟齊人齊方千里而
吾獨見公公在荆州或象其儀白髮紅顔謂公方壮公
[015-8b]
生辛丑天子之老誰謂公老其威桓桓鎮天子之南邦
  吳道子畫五星贊
世稱善畫曹興張繇墻破紙爛兵火所燒至於有唐道
子姓吳獨稱一時蔑張與曹厯嵗數百其有幾何或鑱
于碑以獲不磨吾世貧窶非有富豪堂堂五行道子所
摹嵗星居前不武不挑求之古人其有帝堯盛服佩劒
其容昭昭熒惑惟南左弓右刀赫烈奮怒木石焚焦震
怛下土莫敢有驕崔崔土星瘦而長腰四方遠遊去如
[015-9a]
飛飇倏忽萬里遠莫可招太白惟將宜其壯夫今惟婦
人長裾飄飄抱撫四弦如聲嘈嘈辰星北方不麗不妖
執筆與紙凝然不囂妝非今人脣傅黑膏唯是五星筆
勢莫髙昔始得之爛其生綃及今百年墨昏而消愈後
愈遠知其若何吾苟不言是亦不遭
  仲兄字文甫説
洵讀易至渙之六四曰渙其羣元吉曰嗟夫羣者聖人
所欲渙以混一天下者也蓋余仲兄名渙而字公羣則
[015-9b]
是以聖人之所欲解散滌蕩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
以告兄曰子可無為我易之洵曰唯旣而曰請以文甫
易之如何且兄嘗見夫水之與風乎油然而行淵然而
畱渟洄汪洋滿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風實起之蓬蓬然
而發乎大空不終日而行乎四方蕩乎其無形飄乎其
遠來旣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風也而水實形之
今夫風水之相遭乎大澤之陂也紆餘委虵蜿蜒淪漣
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雲蹙而如鱗疾而如馳徐
[015-10a]
而如𬗟揖讓旋辟相顧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亂如霧紛
紜鬱擾百里若一汩乎順流至乎滄海之濵滂薄洶涌
號怒相軋交横綢繆放乎空虛掉乎無垠横流逆折濆
旋傾側宛轉膠戾囘者如輪縈者如帶直者如燧奔者
如燄跳者如鷺投者如鯉殊狀異態而風水之極觀備
矣故曰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
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
是其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風之文也二物者非能為
[015-10b]
文而不能不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故此
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而不得以為文
刻鏤組繡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論乎自然故夫天下之
無營而文生之者唯水與風而已昔者君子之處於世
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則天下以為賢不求有言不
得已而言出則天下以為口實嗚呼此不可與他人道
之唯吾兄可也
  名二子説
[015-11a]
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
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
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
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
知免矣
  題張僊畫像
洵嘗於天聖庚午重九日至玉局觀無礙子卦肆中見
一畫像筆法清奇乃云張僊也有感必應因解玉環易
[015-11b]
之洵尚無子嗣每旦必露香以告逮數年旣得軾又得
轍性皆嗜書乃知真人急於接物而無礙子之言不妄
矣故識其本末使異時祈嗣者於此加敬云
  送吳侯職方赴闕序
因天地萬物有可以如此之勢而寓之於事則其始不
强而易成其成也窮萬物而不可變聖人見天地之間
以物加物而不能皆長不能皆短於是有度見一人之
手不能盛江湖之沙礫而太山之谷納一石而不加淺
[015-12a]
於是有量見物横於空中首重而末舉於是有權衡長
短之相形大小之相盛輕重之相抑昂皆物之所自有
而度量權衡者因焉故度量權衡家有之而不可闕至
於後世有作者出以為因物之自然以成物不足以見
吾智於是作器使之不擊而自鳴不觸而自轉虛而欹
水實其中而覆半而端如常器嗚呼殆矣吾見其朝作
而暮廢也夫不忍而謂之仁忍而謂之義見踏水者不
忍而拯其手而仁存焉見井中之人度不能出忍而不
[015-12b]
從而義存焉無傷其身而活一人人心有之不肯殺其
身以濟必不能生之人人心有之有人焉以為人心之
所自有而不足以驚人也乃曰殺吾身雖不能生人吾
為之此人心之所自有邪强之也强不能以及遠使人
之心不忍殺人而亦不以無故殺其身是亦足以為仁
矣乎嗚呼有餘矣誰能不忍視人之死而亦不肯妄殺
其身者然則異世驚衆之行亦無有以加之也吳侯職
方有名於當時其胸中泊然無崖岸限隔又無翹然躍
[015-13a]
然務出奇怪之操以震撼世俗之志是誠使刻厲險薄
之人見之將不識其所以與常人異者然使之退而思
其平生大方則淳淳渾渾不可遽測此所謂能充其心
之所自有而天下之君子也吳侯有名於世三十年而
猶於此為遠官今其東歸其不碌碌為此官矣哉
  送石昌言使北引
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嵗未學也憶與羣兒戲先府君
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
[015-13b]
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屬
對聲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
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聞吾以壯
大乃能感悔摧折復學又數年游京師見昌言長安相
與勞苦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晩學
無師雖日為文中甚自慚及聞昌言説乃頗自喜今十
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里外
强悍不屈之邊庭建大斾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
[015-14a]
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
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有感也丈夫生不為将得為
使折衝口舌之間足矣徃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
旣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劒槊相摩終夜有
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
彼所以夸耀中國者多此類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
於震懼而失辭以為逺方笑嗚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
者奉春君使冒頓壮士健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
[015-14b]
役今之匈奴吾知其無能為也孟子曰説大人則藐之
請以爲贈
  丹稜楊君墓誌銘
楊君諱某字某世家眉之丹稜曾大父諱某大父某父
某皆不仕君娶某氏女生子四人長曰美琪次曰美琳
次曰美珣其幼美球美球嘗從事安靖軍余遊巴東因
以識余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君卒享年若干四年十一
月某日葬於某鄉某里將葬從事來請余銘以求不泯
[015-15a]
於後余不忍逆蓋美琳先君之喪一月而卒美琪美珣
皆志於學而美球旣仕於朝銘曰歳在已亥月在子培
髙穴深託后土夫子骨肉歸安此生有四息三哭位後
昆如雲不勝記其後豈不富且貴囑余作銘賴其季更
千萬年豈不偉
  祭史彦輔文
嗚呼彥輔胡為而然胡負於天誰不壽考而於彥輔獨
嗇其年誰不富貴使終賤寒誰無子孫詵詵戢戢滿眼
[015-15b]
蚳蝝於夭何傷獨愛一孺使殞其傳幨幨其帷其下惟
誰有童未冠彥輔從子帶絰而哭稽顙來前天高茫茫
慟哭不聞誰知此寃輟哭長思念初結交康定寳元子
以氣豪縱横放肆隼擊鵬鶱奇文怪論卓若無敵悚怛
旁觀憶子大醉中夜過我狂歌叫讙予不喜酒正襟危
坐終夕無言他人竊驚宜若不合胡為甚歡嗟人何知
吾與彥輔契心忘顔飛騰雲霄無有遠邇我後子先擠
排澗谷無有嶮易我溺子援破窗孤燈冷灰凍席與子
[015-16a]
無眠旅遊王城飲食寤寐相恃以安慶厯丁亥詔䇿告
罷予将西轅慨然有懐吾親老矣甘㫖未完徃從南公
奔走乞假遂至于䖍子時亦來止于臨江繫馬解鞍愛
弟子凝倉卒就獄舉家驚喧及秋八月予将北歸亦旣
具船有書晨至開視驚叫遂丁大艱故鄉萬里泣血行
役敢期生還中塗逢子握手相慰曰無自殘旅宿魂驚
中夜起行長江大山前呼後應告我無恐相從入關歸
來幾何子以病廢手足若攣我嘉子心壯若鐵石益固
[015-16b]
而堅瞋目大呼屋瓦為落聞者竦肩子凝之喪大臨嘔
血傷心破肝我遊京師强起來餞相顧畱連我還自東
二子喪母歸懐辛酸子病告革奔走徃問醫云巳難問
以後事口不能語悲來塞咽遺文墜稾為子収拾以葺
以編我知不朽千載之後子名長存嗚呼彦輔天實喪
之予哭寢門白髮班班疾病來加卧不能奔哭書此文
命軾徃奠以慰斯魂尚饗
  祭任氏姊文
[015-17a]
昔我曾祖子孫滿門姊之先人實惟其孫不幸而亡又
不有嗣後世饗祀其託在姊祭於女家聞者欷歔姊不
永存後益以踈姊之未亡洵作族譜昆弟諸子可以指
數念姊之先其後為誰周旋反覆不見而悲悲其早喪
宜姊壽考春秋薦獻終姊之老今姊永歸遂及良人皆
葬于原送哭酸辛姊之子孫恭愿良謹當有逹者以塞
此恨跪讀此文告以無憾鬼神有知尚克來鑒尚饗
  祭亡妻程氏文
[015-17b]
嗚呼與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棄我而先我徂京
師不遠當還嗟子之去曾不須臾子去不返我懐永哀
反復求思意子復囘人亦有言死生短長苟皆不欲爾
避誰當我獨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誰在堂唯軾
與轍僅存不亡咻呴撫摩旣冠旣昏敎以學問畏其無
聞晝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攜東去出門遲遲今徃不捷
後何以歸二子告我母氏勞苦今不汲汲奈後將悔大
寒酷熱崎嶇在外亦旣薦名試於南宮文字煒煒歎驚
[015-18a]
羣公二子喜躍我知母心非官實好要以文稱我今西
歸有以藉口故鄉千里期母壽考歸來空堂哭不見人
傷心故物感涕慇懃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内
失良朋孤居終日有過誰箴昔予少年遊蕩不學子雖
不言耿耿不樂我知子心憂我泯没感歎折節以至今
日嗚呼死矣不可再得安鎮之鄉里名可龍𨽻武陽縣
在州北東有蟠其丘惟子之墳鑿為二室期與子同骨
肉歸土魂無不之我歸舊廬無不改移魂兮未泯不日
[015-18b]
來歸
  祭姪位文
嘉祐五年六月十四日叔洵以家饌酒果祭於亡姪之
靈昔汝之生後余五年余雖汝叔父而幼與汝同戲如
兄弟然其後余日以長汝亦以壯大余適四方而汝畱
故園余旣歸止汝乃隨汝仲叔旅居東都十有三嵗而
不還今余來東汝遂溘然至死而不救此豈非天耶嗟
夫數十年之間與汝出處參差不齊曾不如其幼之時
[015-19a]
方將與汝皆旅於此汝又一旦而殁人事之變何其反
復而與人相違嗟余伯兄其後之存者今日以徃獨汝
季弟與汝之二孺此所以使余增悲也汝殁之五日汝
家将殯汝於京城之西郊魂如有知於此永别尚饗
  祭史親家祖母文
嗟人之生其久幾何百年之間逝者如麻反顧而思可
泣以悲夫人之孫歸于子轍自初許嫁以及今日旻天
不弔禍難荐結始自丁亥天崩地折先君殁世次及近
[015-19b]
歲子婦之母亦以奄棄顧惟荼毒謂亦止此誰知于今
乃或有甚室家不祥死而莫救及於夫人亦罹此咎子
喪其妣婦喪祖母誰謂人生而至於是歎嗟傷心悲不
能止
  議修禮書狀
右洵先奉敕編禮書後聞臣寮上言以為祖宗所行不
能無過差不經之事欲盡芟去無使存録洵竊見議者
之説與敕意大異何者前所授勅其意曰纂集故事而
[015-20a]
使後世無忘之耳非曰制為典禮而使後世遵而行之
也然則洵等所編者是史書之類也遇事而記之不擇
善惡詳其曲折而使後世得知而善惡自著者是史之
體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則是制作之事而非
職之所及也而議者以責洵等不巳過乎且又有所不
可者今朝廷之禮雖為詳備然大抵徃徃亦有不安之
處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識其所去者果
何事也旣欲去之則其勢不得不盡去盡去則禮缺而
[015-20b]
不備苟獨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則適足以為牴牾齟齬
而不可齊一且議者之意不過欲以掩惡諱過以全臣
子之義如是而巳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惻怛而不忍
言者而後有隠諱蓋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書其實以
為是不可書也至於成宋亂及齊狩躋僖公作丘甲用
田賦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類皆書而不諱其意
以為雖不善而尚可書也今先世之所行雖小有不善
者猶與春秋之所書者甚遠而悉使洵等隐諱而不書
[015-21a]
如此將使後世不知其淺深徒見當時之臣子至於隐
諱而不言以為有所大不可言者則無乃欲益而反損
歟公羊之説滅紀滅項皆所以為賢者諱然其所謂諱
者非不書也書而迂曲其文耳然則其實猶不没也其
實猶不没者非以彰其過也以見其過之止於此也今
無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後世將不知而大疑之此
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漢志凡漢之事悉載而無所擇今
欲如之則先世之小有過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
[015-21b]
以使後世無疑之之意且使洵等為得其所職而不至
於侵官者謹具狀申提舉參政侍郎欲乞備錄聞奏
  賀歐陽樞密啓
伏審光奉帝詔入持國樞士民讙譁朝野響動恭惟國
家所以設樞密之任乃是天下未能忘威武之防雖號
百嵗之承平未嘗一日而無事兵不可去職為最難任
文教則損國威專武事則害民政伏自近嵗屢更大臣
皆由省府而來以答勲勞之舊一厯二府遂超百官既
[015-22a]
無䟦足之求僅若息肩之所自聞此命欣賀實深蓋因
物議之所歸以慰民心之大望伏惟某官一時之傑舉
代所推經世之文服膺已久致君之略至老不衰顧惟
平昔起於小官曷嘗湏臾㤀於當世以為天下之未大
治蓋自賢者之在下風自今而言夫復何難願因千載
之遇一新四海之瞻洵受恩至深為喜宜倍嘗謂未死
之際無由知王道之大行不意臨老之年猶及見君子
之得位阻以在外闕於至門仰祈髙明俯賜亮察
[015-22b]
  謝相府啓
朝廷之士進而不知休山林之士退而不知反二者交
譏於世學者莫獲其中洵幼而讀書固有意於從宦壯
而不仕豈為異以矯人上之則有制䇿誘之於前下之
則有進士驅之於後常以措意晩而自慚蓋人未之知
而自衒以求用世未之信而有望於効官仰而就之良
亦難矣以為欲求於無辱莫若退聽之自然有田一㕓
足以為養行年五十將復何爲不意貧賤之姓名偶自
[015-23a]
徹聞於朝野向承再命以就試固以大異其本心且召
試而審觀其才則上之人猶未信其可用未信而有求
於上則洵之意以為近於强人遂以再辭亦既獲命以
匹夫之賤而必行其私意豈王命之寵而敢望其曲加
昨承詔恩被以休寵退而自顧愧其無勞此蓋昭文相
公左右元君舒慘百辟德澤所暢刑威所加不暘而熙
不寒而慄顧惟無似或謂可収不忍棄之於庶人亦使
與列於一命上以慰夫天下賢俊之望下以解其終身
[015-23b]
飢寒之憂仰惟此恩孰可為報昔者孟子不願召見而
孔子不辭小官夫欲正其所由得之之名是以謹其所
以取之之故蓋孟子不為矯孔子不為卑苟窮其心則
各有説雖自知其不肖常願附其下風區區之心惟所
裁擇
 
 
 嘉祐集巻十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