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3j0106 避暑錄話-宋-葉夢得 (master)


[002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避暑錄話卷下     宋 葉夢得 撰
程光祿師孟呉下人樂易純質喜為詩效白樂天而尤
 簡直至老不改呉語與王荆公有塲屋之舊荆公頗
 喜之晚相遇猶如布衣時自洪州致仕歸呉過荆公
 蔣山留數日時已年七十餘荆公戲之曰公尚欲仕
 乎曰猶可更作一郡荆公大笑知其無隱情也
元豐間道士陳景元博識多聞藏書數萬卷士大夫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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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從之游身短小而傴師孟嘗從求相鶴經得之甚喜
 作詩親携往謝末云收得一般瀟洒物龜形人送鶴
 書來徐舉首自操呉音吟諷之諸弟子在旁皆忍笑
 不能禁時王侍郎仲至在坐顧景元不覺失聲幾仆
 地
柳永字耆卿為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為歌辭敎坊樂工
 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于世于是聲傳一時初
 舉進士登科為睦州掾舊初任官薦舉法不限成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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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永到官郡將知其名與監司連薦之物議喧然及代
 還至銓有摘以言者遂不得調自是詔初任官須滿
 考乃得薦舉自永始永初為上元辭有樂府兩籍神
 僊梨園四部絃管之句傳禁中多稱之後因秋晚張
 樂有使作醉蓬萊辭以獻語不稱㫖仁宗亦疑有欲
 為之地者因置不問永亦善為他文辭而偶先以是
 得名始悔為已累後改名三變而終不能救擇術不
 可不慎余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明官云凡有井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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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飲處即能歌柳詞言 傳之廣也永終屯田員外郎
 死旅殯潤州僧寺王和甫為守時求其後不得乃為
 出錢𦵏之
秦觀少游亦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
 歌元豐間盛行于淮楚寒鵶萬㸃流水繞孤村本隋
 煬帝詩也少游取以為滿庭芳辭而首言山抹微雲
 天粘衰草尤為當時所傳蘇子瞻于四學士中最善
 少游故他文未嘗不極口稱善豈特樂府然猶以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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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格為病故常戲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
 田露花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
富鄭公為樞宻副使坐石守道詩自河北宣諭使還道
 除知鄆州徙青州讒者不已人皆為公危懼㑹河北
 大饑流民轉徙東下者六七十萬人公皆招納之勸
 民出粟自為區畫散處境内屋廬飲食醫藥纖悉無
 不備從者如歸市有勸公非所以處疑弭謗禍且不
 測公傲然弗顧曰吾豈以一身易此六七十萬人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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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命哉卒行之愈力明年河北二麥大熟始皆襁負而
 歸則公所全活也于是雖讒公者亦莫不畏服知不
 可撓而疑亦因是浸釋公在政府不久而青州適當
 此變嘗見其與一所厚書云在青州二年偶能全活
 得數萬人勝二十四考中書令逺矣張侍郎舜民嘗
 刻之石余舊有模本今亡之不復見
裴休得道于黄蘗圓覺經等諸序文皆深入佛理雖為
 佛者亦假其言以行而吾儒不道以其為言者佛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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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李翺復性書即佛氏所常言而一以吾儒之說文之
 晩見藥山疑有與契而為佛者不道以其為言者儒
 也此道豈有二以儒言之則為儒以佛言之則為佛
 而士大夫每患不能自求其所聞必取之佛故不可
 行于天下所以紛然交相詆卒莫了脫其實也韓退
 之答孟簡書論大顛以為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
 為事物侵亂胸中無隔礙果爾安得更别有佛法是
 自在其說中而不悟退之原性不逮李翺復性書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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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甚葢别而為二必有知者然後信之李翺作復性書
 時年二十九猶未見藥山也然求于吾儒者皆與當
 時佛者之言無二故自言志于道者四年則其學之
 乆矣然無一言近佛而猶微外之與老莊並列葢以
 世方力詆其說不可與之爭亦不必爭故爾吾謂唐
 人善學佛而能不失其為儒者無如翺若王縉杜鴻
 漸以宰相傾心為佛事葢本于因果報應之說猶有
 意徼幸以求福乃其流之下槩而王摩詰白樂天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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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佛則可矣而非儒也是召干戈而求不鬭雖欲使退
 之不作可乎孟簡反欲乘其間而屈之亦陋矣復性
 書上篇儒與佛者之常言也其中篇以齋戒其心為
 未離乎靜知本無有思則動靜皆離視聽昭昭不起
 于聞見而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此吾儒所未嘗言非
 自佛發之乎末篇論鳥獸蟲魚之類謂受形一氣一
 為物一為人得之甚難生乎世又非深長之年使人
 知年非深長而身為難得則今釋氏所謂人身難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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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無常迅速之二言也翺言之何傷而必欲操釋語以
 誨人宜其從之者既不自覺而詆之者亦不悟其學
 之所同也
宋武帝與殷仲文論音樂云正恐解則好之此言極有
 味也世之好飲者必能飲好奕者必能奕未有不知
 酒味而强飲未嘗學奕而自喜為奕凡事皆然欲求
 簡静安閑莫若初無所解解而好非有大勇不能絶
 也吾少不幸溺于多聞而喜窮理每一事未曉夜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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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能安枕反覆推研必欲極其至而後止于是世間事
 多得曲折中歲恐流于多事始翻然大悔一切掃除
 願為土木偶人茍一念暫起似有分别起滅即力止
 之若觸芒刃若䧟機穽數十年來此境稍熟覺心内
 心外真若無物所未能遽去者唯此數百卷書爾更
 期以年歲當盡棄之以無知求有知易以有知反無
 知難使吾不早悟蔽其所知而不返雖欲求此須叟
 之適其可得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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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安道與歐文忠素不相能慶歷初杜祁公韓富范四
 人在朝欲有所為文忠為諫官恊佐之而前日呂申
 公所用人多不然于是諸人皆以朋黨罷去而安道
 繼為中丞頗彈擊以前事二人遂交怨葢趣操各有
 主也嘉祐初安道守成都文忠為翰林蘇明允父子
 自眉州走成都將求知安道安道曰吾何足以為重
 其歐陽永叔乎不以其隙為嫌也乃為作書辦裝使
 人送之京師謁文忠文忠得明允所著書亦不以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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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道薦之非其類大喜曰後來文章當在此即極力推
 譽天下于是高此兩人子瞻兄弟後出入四十餘年
 雖物議于二人各不同而亦未嘗敢有纎毫輕重于
 其間也
張友正鄧公之季子少喜學書不出仕有别業價三百
 萬盡鬻以買紙筆蹟髙簡有晉宋人風味尤工于草
 書故廬在甜水巷一日棄去從水櫃街僦小屋與染
 工為鄰或問其故答曰吾欲假其縑素學書耳于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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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與約凡有欲染皂者先假之一端酧二百金如是日
 書數端米元章書自得于天資然自少至老筆未嘗
 停有以紙餉之者不問多寡入手即書至盡乃已元
 祐末知雍丘縣蘇子瞻自揚州召還乃具飯邀之既
 至則對設長案各以精筆佳墨紙三百列其上而置
 饌其旁子瞻見之大笑就坐每酒一行即申紙共作
 字一二小史磨墨幾不能供薄暮酒行既終紙亦盡
 乃更相易携去俱自以為平日書莫及也友正既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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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嘗仕其性介不多與人通故其書知之者少但不逮
 元章耳
建中靖國初有前與紹聖共政者欲反其類首建議盡
 召元祐諸流人還朝以為身謀未幾元祐諸人並集
 不肻為之用則復逐之而更召所反者既至亦惡其
 翻覆排之尤力其人卒不得安位而去張蕓叟時以元
 祐人先罷居長安里中聞之壁間適有扇架戲題其
 下曰扇子解招風本要熱時用秋來挂壁間卻被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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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吹動時余季父仕關中偶至長安見蕓叟道其事指
 壁間詩以為笑樂
李翺習之論山居以怪石竒峰走泉深潭老木嘉草新
 花視逺七者為勝今吾山所乏者獨深潭老木耳深
 潭不可無松亦不多得五方地土風氣各不同古之
 立社各以其所宜木非所宜雖日培之不植許洛地
 相接嵩山至多松而許更無有王幼安治第遣人取
 松栽百餘本種之僅能活一株纔三尺餘視之如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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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兒也乃獨宜柏有伐以為椽者睢陽近亳有檜而見
 推重州宅堂前有兩株樛枝者約高二丈餘百年物
 也至杉則三州皆無之木之佳者無如是四種而余
 仕四方未嘗兼得今此山乃無不宜種之得法十年
 間便可合半抱惟柏長差比遲爾今環余左右者畧
 有數千株常目松磊落昂藏似孔北海檜深宻紆盤
 似管幼安杉豐腴秀澤似謝安石柏竒峻堅瘦似李
 元禮吾閒居乆賔客益少何幸日得與四君子游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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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范文正公嘗謂吾木㑹有時而老但吾不及見也然
 習之記虎丘池水不流天竺石橋下無水麓山力
 不副天竒靈鷲擁前山不可逺視峽山少平地泉出
 山無所潭此五所者極天下之竒觀猶不能備况吾
 居獨得其七之五哉人心終不能無累余雖忘此而
 每見潭水澄澈高木鬱然未嘗不有慕圓證寺大松
 合抱三十餘株夾道蔽日猶國初時故物石橋合諸
 澗水道朱氏怡雲閣之前其深處水面濶四五丈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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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文規所謂金碧潭者也其下流注朱氏子嵩之圃噴
 薄激射交流左右去吾廬不滿三里自可為吾之别
 館但寺僧不好事比歲松有伐而薪者當祝使善䕶
 持之朱氏子約今年田熟作草堂三間泉上暇日時
 往來則習之所不足者吾可以兼得矣
大抵人才有四種德量為上氣節次之學術又次之材
 能又次之欲求成材四者不可不備論所不足則材
 能不如學術學術不如氣節氣節不如德量然人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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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安能皆全顧各有偏勝亦視其所成之者如何故德
 量不可不養氣節不可不激學術不可不勤材能不
 可不勉茍以是存心隨所成就亦便不作中品人物
 唐人房喬裴度優于德量宋璟張九齡優于氣節魏
 鄭公陸贄優于學術姚崇李德裕優于材能姚崇蔽
 于權數德裕溺于愛憎則所勝者為之累也汝曹方
 讀唐書當以是類求則有益其他𤨏細與無用之空
 文不足多講徒亂人意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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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從叔祖司空道卿慶歴中受知仁祖為翰林學士遂
 欲大用㑹宋元憲為相同年素厚善或以為言乃與
 元憲俱罷然仁宗欲用之意未衰也再入為三司使
 而陳恭公尤不喜適以憂去免喪不召就除知澶州
 風節凛然吾大觀中亦忝入翰林因面謝畧敘陳太
 上皇聞之喜曰前此兄弟同時迭為學士者有矣未
 有宗族相繼於數世之後不唯朝廷得人亦可為卿
 一門盛事吾頓首謝今之叨冒仁宗不得盡施於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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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空者吾又兼得之而畧無前人報國之一二每懐眷
 遇未嘗不流涕也
叔祖度支諱温叟與子瞻同年議論每不相下元祐末
 子瞻守杭州公為轉運使浙西適大水災傷子瞻銳
 於賑濟而告之者或施予不能無濫且以杭人樂其
 政陰欲厚之公每持之不下即親行部一皆閱實更
 為條畫上聞朝廷主公議㑹出度牒數百付轉運司
 易米給民杭州遂欲取其半公曰使者與郡守職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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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同公有志天下何用私其州而使吾不得行其職卒
 視它州災傷重輕分與之子瞻怒甚上章詆公甚力
 廷議不以為直乃召公還為主客郎中子瞻之志固
 美雖傷於濫不害為仁而公之守不茍其官亦人所
 難見前輩居官無不欲自行其志也
仁廟初即位秋宴百戲有緣撞竿者忽墜地碎其首死
 上惻然憐之命以金帛厚賜其家且詔自是撞竿減
 去三之一晏元獻作詩紀之曰君王特軫推溝念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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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截危竿横賜錢余往在從班侍燕時見百戲撞竿纔
 二丈餘與外間絕不同一老中貴人為余言後閲元
 獻詩果見之廟號稱仁信哉
祖宗澶淵未修好以前志在取燕未嘗不經營故流俗
 言甚喜而不可致者皆曰如獲燕王頭宣和末北方
 用師其大帥夔離不嘗王燕為邊害朝論必欲取之
 未幾大將乃捕斬䕫離不函其首以獻詔藏之太社
 頭庫天下皆上表賀而其實非也士大夫為慶者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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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相視笑曰遂獲燕王頭耶
和尚置梳箆亦俚語言必無用也崇寧中間改僧為德
 士皆加冠巾蔡魯公不以為然嘗爭之不勝翌日有
 冠者數十人詣公謝髪既未有皆為贋髻以簪其冠
 公戲之曰今當遂梳箆乎不覺烘堂大笑冠有墜地
 者
崇寧二年霍侍郎端友牓吾為省試㸃檢官安樞宻處
 厚為主文與先君善一見以子弟待吾處厚前坐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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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聖間從官放歸田里至是以兵部尚書召還朝嘗中
 夜召吾語因曰吾更禍重矣將何以善後吾曰公不
 聞藺相如廉頗郭汾陽李臨淮張保臯鄭年事乎縉
 紳之禍連結不解非特各敝其身國亦敝矣公但能
 一切忘舊怨以李文饒為戒禍何從及處厚意動矍
 然起執吾手步庭下時正月望夜月正中仰視星斗
 燦然以手指天曰此實吾心因問此六人大畧曰四
 人者吾知之獨不記保臯與年為何事吾言杜牧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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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所書新史畧載之矣還坐室中取唐書檢視乆之曰
 吾未有䇿題便當著此以信吾志遂論六人以䇿進
 士
佛氏論持律以隔牆聞釵釧聲為破戒人疑之乆矣蘇
 子由為之說曰聞而心不動非破戒心動為破戒子
 由葢自謂深於佛者而言之陋如此何也夫淫坊酒
 肆皆是道塲内外牆壁初誰限隔此耳本何所在今
 見有牆為隔是一重公案知聲為釵釧是一重公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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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尚問心動不動乎呉僧淨端者行解通脫人以為散聖
 章丞相子厚聞召之飯而子厚自食葷執事者誤以饅
 頭為餕餡置端前端得之食自如子厚得餕餡知其
 誤斥執事者而顧端曰公何為食饅頭端徐取視曰
 乃饅頭耶怪餕餡乃許甜吾謂此僧真持戒者也
吾素不能琴然心好之少時嘗從信州道士呉自然授
 指法亦能為一兩弄怠而棄去然自是每聞善琴者
 彈雖不盡解未嘗不喜也大觀末道泗州遇廬山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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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閑相與游南山十餘日閑葢善琴者每坐玻瓈泉上
 使彈終日不倦泉聲不甚悍激涓涓淙潺與琴聲相
 亂吾意此即天籟也閑所彈更三十餘曲曰公能各
 為我為辭使我它日持歸廬山時倚琴而歌亦足為
 千載盛事意欣然許之閑乃畧用平側四聲分均為
 句以授余琴有指法而無其譜閑葢强為之吾時了
 了畧解既嬾不復作今盖忘之矣去年徐度忽得江外
 招隱一曲以王琚舊辭增損而足成之雖無彈者可
[002-15b]
 歌成聲適吾意時當稍依此自為一篇以終閑志也
真誥載蕚綠華事細考之近今之紫姑神晉人好竒稍
 緣飾之爾紫姑神止為詩文自託于仙不與人相接
 而蕚綠華事乃近䙝豈有真仙若此哉或曰釋氏至
 四禪天乃無欲自三禪而下皆未免於欲蕚綠華葢
 未離乎欲界者也亦不然所謂仙者豈真與世人同
 僅有偶而已後世縁是遂肆為凟慢高真之言無所
 不至流俗爭信之唐人至有為后土夫人傳者今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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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在多有為后土夫人祠而揚州尤盛皆塑為婦人像
 流俗之謬妄如此亦起于西漢所謂神媪者謂小孤
 為姑何足怪哉后土夫人葢以譏武后然託論亦不
 當如此也
毒熱連二十日泉旁林下平日目為勝處亦覺相薰灼
 忽自訶曰氷蠶火鼠此本何物習其所安猶不知異
 今此熱相初從何來乃復浪為苦樂耶一念纔萌顧
 堂室内外或陰或日皆成清凉國土戲以語羣兒皆
[002-16b]
 莫知答翌日忽大雨震電暴風驟至坐間草木掀舞
 池水震蕩羣兒欣然皆以為快因問遂若是凉耶抑
 來日復有熱耶來日復熱則汝之快者將又戚然矣
 自吾之視羣兒固可笑然吾行于世且半生㡬何不
 為羣兒得無有如吾者又笑其所笑乎
釋氏論佛菩薩號皆以南謨冠之自不能言其義夷狄
 謂拜為膜音謨穆天子傳膜拜而受葢三代已有此
 稱若云居南方而拜膜既訛為謨又因之為南無南
[002-17a]
 摩後漢楚王英傳伊蒲塞之饌伊蒲塞即梵語優婆
 塞時佛語猶未至中國葢西域之譯云然如身毒與
 天竺其國名尚訛况于語乎
唐書李絳傳載論罷吐突承璀請撰安南寺聖德碑事
 云憲宗命百牛倒石此事出唐舊史歐文忠遂謂古
 碑先立而後書余家有李絳論事載此甚詳云承璀
 先立碑堂并碑石大小准華嶽碑不言已立碑也絳
 既論帝報可已不令建立碑樓便遣拽倒乃記承璀
[002-17b]
 奏樓功績大請緩拆帝遣百牛倒之則所倒乃碑樓
 非碑石也新史乃承舊史之誤爾凡書要以便事何
 為必先立乎史言帝初怒絳伏奏愈切乃悟石集本
 是奏疏從中報可無怒事尤見其妄
列子書稱子列子此是弟子記其師之言非列子自云
 也劉禹錫自作傳稱子劉子不可解意是誤讀列子
天下真理日見於前未嘗不昭然與人相接但人役於
 外與之俱馳自不見耳惟静者乃能得之余少常與
[002-18a]
 方士論養生因及子午氣升降累數百言猶有秘而
 不肻與衆共者有道人守榮在旁笑曰此何難吾常
 坐禪至静定之極每子午覺氣之升降往來於腹中
 如飢飽有常節吾豈知許事乎惟心内外無一物耳
 非止氣也凡寒暑燥溼有犯於外而欲為疾者亦未
 嘗悠然不逆知其萌余長而驗之知其不誣也在山
 居乆見老農候雨暘十中七八問之無他曰所更多
 耳問市人則不知也余無事常早起每旦必歩戸門
[002-18b]
 往往僮僕皆未興其中既洞然無事仰觀雲物景象
 與山川草木之秀而志其一日為陰為晴為風為霜
 為寒為温亦未嘗不十中七八老農以所更吾以所
 見其理一也乃知惟一静大可以察天地近可以候一
 身而况理之至者乎
宣和間内府尚古器士大夫家所藏三代秦漢遺物無
 敢隱者悉獻於上而好事者復争尋求不較重價一
 器有直千緡者利之所趨人競捜剔山澤發掘塜墓
[002-19a]
 無所不至往往數千載藏一旦皆見不可勝數矣呉
 珏為光州固始令光申伯之國而楚之故封也間有
 異物而以僻逺人未之知乃令民有罪皆入古器自
 贖既而罷官幾得五六十器與余遇汴上出以相示
 其間數十器尚三代物後余中表繼為守聞之微用
 其法亦得十餘器乃知此類在世間未見者尚多也
 范之才為湖北察訪有紿言澤中有鼎不知其大小
 而耳見於外其間可過六七嵗小兒亟以上聞詔本
[002-19b]
 部使者發民掘之凡境内陂澤悉乾之掘數十丈訖
 無有之才尋見謫
慶歴中西方用師一委韓公范文正公皆為招討副使
 未幾韓公以任福敗好水左遷秦州文正擅報元昊
 書遷耀州皆奪使事葢居中有樂之者仁宗憂邊事
 無所付且未決二公去留王文安公堯臣時為翰林
 學士乃以為陜西體量安撫使當權者意欲使附已
 排二公公具言二公方為夷狄所畏忠勇無比將禦
[002-20a]
 外敵非二人不可具辨任福敗不緣帥皆請還之併
 薦其麾下狄青种世衡等二十餘人可為大將議與
 當權者忤盡格不行㑹公言涇原賊所由入他日必
 自是窺關中請益兵預備亦不行而明年葛懷敏之
 敗正自涇原仁宗始悟復行公䇿而還二公訖降元
 昊議者謂保全關輔雖韓范之功然非文安亦不能成
 也
唐中世以前未盡以石為硏端溪石雖後出未甚貴於
[002-20b]
 世葢晉宋間善書者初未留意於研往往但以器貯
 墨汁故有以銅鐵為之者意不在磨墨也長安李士
 衡觀察家藏一端研當時以為寳下有刻字云天寳
 八年冬端州東溪石刺史李元書劉原甫知長安取
 視之大笑曰天寳安得有年自改元即稱載矣且是
 時州皆稱郡刺史皆稱太守至德後始易今安得獨
 爾耶亟取唐書示之無不驚嘆李氏研遂不敢復出
 非原甫精博固無與辨然李氏亦非善為研計者研
[002-21a]
 但論羙惡誠可為寳何必問乆近耶近世有言許敬
 宗研者亦或以其人棄之若論李氏研則許敬宗真
 贋亦未可知然好惡之或如此彼為研者羙惡自若
 初何預知而或以有年而貴或以人而廢重可笑也
劉原甫博物多聞前世實無及者在長安有得古鐵刀
 以獻製作極巧下為大環以纒龍為之而其首類鳥人
 莫有識者原甫曰此赫連勃勃所鑄龍雀刀所謂大
 夏龍雀者也鳥首葢雀云問之乃种世衡築青澗城
[002-21b]
 掘地所得正夏故疆也又有獲玉印遺之者其文曰
 周惡夫印公曰此漢侯印尚存於今耶或疑而問之
 曰古亞惡二字通用史記盧綰之孫他人封亞谷侯
 而漢書作惡谷是矣聞者始大服因疑史條侯名遂
 作惡父之亞音未必然春秋魏有醜夫衞有良夫葢
 古人命名皆不擇其羙稱亦多有以惡名者安知亞
 夫不為惡夫也
韓丞相玉汝家藏王莽時銅枓一狀如勺以今尺度之
[002-22a]
 長一尺三寸其柄有銘云大官乘輿十凍銅枓重三
 觔九兩新始建國天鳳上戊六年十二月工遵造史
 臣閎掾臣岑掌旁丞相𢎞令丞相第二十六枓食器
 正今之杓也史記趙世家趙襄子請代王使廚人操
 銅枓食代王及從者行斟陰令以枓擊殺之是已凍
 周官音錬據漢書莽改始建國六年為天鳳六年而
 不言其因今天鳳上猶冒始建國葢通為一稱未嘗
 去舊號上戊莽所作歴名莽自以為土德王故云宣
[002-22b]
 和間公卿家所藏漢器雜出余多見之唯此器獨見
 於韓氏
國朝監察御史皆用三丞以上嘗再任通判人有闕則
 中丞與翰林學士知雜迭舉二人從中㸃一人除宰
 相不與也韓公為中丞以難於中選乃請舉京官以
 為裏行遂薦王觀文陶治平初御史缺臺臣如故事
 以名上英宗皆不用内批自除二人范堯夫以江東
 轉運判官為殿中侍御史呂微仲以三司鹽鐵判官
[002-23a]
 為監察御史裏行得人之效乃見於再世二十年之
 後古未有也
唐制誥以掌進畫翰林學士初但為文辭不專詔命自
 校書郎以上皆得為之班次各視其官亦無定員故
 學士入皆試五題麻詔勑詩賦而舍人不試葢舎人
 乃其本職且多自學士遷也學士未滿一年猶未得
 為知制誥不與為文歳滿遷知制誥然後始並直本
 朝既重學士之選率自知制誥遷故不試而知制誥
[002-23b]
 始亦循唐制不試雍熈初太宗以李文正公沆及宋
 湜王化基為之化基上章辭不能乃始中書並召試
 制誥二首遂為故事其後梁周翰薛映梁鼎亦或不
 試而用歐陽文忠公記唯公與楊文公陳文恵公三
 人者誤也
唐御膳以紅綾餅餤為重昭宗光化中放進士榜得裴
 格等二十八人以為得人㑹燕曲江乃令大官特作
 二十八餅餤賜之盧延讓在其間後入蜀為學士既
[002-24a]
 老頗為蜀人所易延讓詩素平易近俳乃作詩云莫
 欺零落殘牙齒曾喫紅綾餅餤來王衍聞知遂命供
 膳亦以餅餤為上品以紅羅裹之至今蜀人工為餅
 餤而紅羅裹其外公㕑大燕設為第一
呉正肅公育罷政事守蔡州嘗即州宅為容齋自序其
 意以為上為天子所容中為士大夫所容下為吏民
 所容又謂知足而心虛曠然後能容達生以為寓則
 無往而不容且作詩著之余為蔡守時已不復存物
[002-24b]
 色其處西北隅僅有屋四楹深不滿三丈手可及檐
 意以為是乃稍修葺之不敢加其舊以見公之志遣
 人洛中求公集得所作詩因刻之壁間髙賢遺迹世
 不多有况公之名德風節相去未百年而來者曾不
 經意况求其所用心也哉
嘉祐中邕州佛寺塑像其手忽振動晝夜不止未㡬交
 趾入冦城㡬陷其後又動而儂智髙反圍城卒陷之
 屠其城去熈寧元年又動郡守錢師孟知其不祥亟
[002-25a]
 取投之江中遂無他物理不可解佛豈為是也哉以
 五行傳推之近土失其性也余在江東宣州大火㡬
 焚其半前此亦有鐵佛坐髙丈餘而身忽迭前迭卻
 若俯而就人者數日土人方駭既而火作葢㡬邕州
 之異也
本朝大樂循用王朴舊律大扺失於太髙其聲噍殺而
 哀太祖時和峴既下一律景祐中李照校古製以為
 髙五格又請下其三樂成反低人不以為然廢不用
[002-25b]
 皇祐初阮逸胡瑗再定比和峴止下一律議者亦不
 為善也燕樂律亦髙歌者每苦其難繼而未有知之
 者熈寧未敎坊副使苑日新始獻言謂方響尤甚與
 絲竹不協乃使更造方響以凖諸音於是第降一律
 訖後用之至崇寧云
大樂舊無匏土二音笙竽但如今世俗所用笙以木刻
 其本而不用匏塤亦木為之是八音而為木者三也
 元豐末范蜀公獻樂書以為言而未及行至崇寧更
[002-26a]
 定大樂始具之舊又無箎至是亦備雖燕樂皆行用
國朝館職制科及進士第一人試用既有常法餘皆以
 大臣薦其所知而無定制制科既改用䇿論而進士
 第一人與大臣所薦猶循用詩賦治平末英宗患人
 材少始詔宰相参知政事各舉五人時韓魏公曾魯
 公為宰相歐文忠趙康靖公為參政共薦二十人未
 及召試而神宗即位乃先擇其半與府界提㸃陳子
 東奏事稱㫖特命附試者十一人皆入館呉申為御
[002-26b]
 史言詩賦不足得士請自是雜以經史時務試論䇿
 乃命罷詩賦試以䇿論二道然終神宗之世未嘗行
 葢自更官制在内者與職事官雜除在外賞勞以為
 貼職者但以為寵也元祐初舉行治平故事而通命
 知樞宻院與同知亦薦遂用熈寧之令試䇿一道紹
 聖後不復行四十年間唯治平元祐兩見而已葢必
 欲得材而慎其選自不能數也
世言不服藥勝中醫此語雖不可通行然疾無甚苦與
[002-27a]
 其為庸醫妄投藥反敗之不得為無益也吾閲是多
 矣其次有好服食不量已所宜但見他人得效從而
 試之亦或無益而反有害魏晉間尚服寒食散通謂
 之服散此有數方孫真人並載之千金方中而皇甫
 謐服之遂為廢人自言性與之忤違錯節度隆冬裸
 袒食氷當暑甚至悲恚欲自殺此豈可不慎哉王子
 敬有帖云服散發者亦是數見言服者而不聞有甚
 利其為害之甚乃有如謐此好服食之弊也吾少不
[002-27b]
 多服藥中歲以後或有勸之少留意者往既不耐煩
 過江後亦復難得藥材每記素問勞佚有常飲食有
 節八言似勝服藥也
韓退之孔戣墓誌言古之老於鄉者將自佚非自苦閭
 井田宅具在親戚之不仕與倦而歸者不在東阡在
 北陌可杖屨來往也謂戣為無是欲留之此姑為說
 以留戣可也若必待此而後可去豈善為戣計者耶
 戣時年七十三歸不及歲而卒如退之所云閭井田
[002-28a]
 宅親戚誰且無之顧不必盡求備能如戣毅然剛決
 固已晩矣若又不能是終不可去乎王述乞骸骨自
 序其㑹祖昶與魏文帝牋曰南陽宗世林少得好名
 州里瞻敬年老汲汲自勵恐見廢棄時人咸共笑之
 若天假其壽致仕之年不為此公婆娑之事述時年
 六十三辭情慷慨自出其志是以卒能踐之不但為
 羙談也
阮裕為臨海太守召為祕書監不就復為東陽太守再
[002-28b]
 召為侍中又不就遂還剡中以老或問裕屢辭聘召
 而宰二郡何耶曰非敢為高吾少無宦情兼拙於人
 間既不能躬耕必有所資故曲躬二郡豈以騁能私
 計故爾人情千載不逺吾自大觀後叨冐已多未嘗不
 懷歸而家舊無百畞田不得已猶為汝南許昌二郡
 正以不能無資如裕所云既罷許昌俸廩之餘粗可
 經營了㐲臘即不敢更懷軒冕之意今衣食不至乏
 絶則二郡之賜也但吾歸而復出所得又愈于前則
[002-29a]
 不能無愧于裕
楚州紫極宫有小軒人未嘗至一日忽壁間題詩一絶
 云宫門閒一入獨凭闌干立終日不逢人朱頂鶴聲
 急相傳以為呂洞賔也余嘗見之字無異處亦已半
 剝去土人有危疾刔其黑服如黍粟皆愈近世有孫
 賣魚者初以捕魚為業忽棄之而發狂人始未之重
 稍言灾福無不驗者遂争信之晝往來人家終日不
 停足夜則宿于紫極宮灾福亦不可問或謬發于語
[002-29b]
 言或書于屋壁或笑或哭皆不可測乆而推其故皆
 有為也宣和末嘗召至京師狂言自若或傳其語有
 譏切者罷歸固與當時流輩異矣兵興不知所終
范堯夫每仕京師早晩二膳自已至婢妾皆治于家往
 往鐫削過為簡儉有不飽者雖晩登政府亦然補外
 則付之外厨加料幾倍無不厭餘或問其故曰人進
 退雖在已然亦未有不累于妻孥者吾欲使居中則
 勞且不足在外則逸而有餘故處吾左右者朝夕所
[002-30a]
 言必以外為樂而無顧戀京師之意于吾亦一佐也
 前輩嚴于出處每致其意如此
張湛授范甯目痛方云損讀書一減思慮二專内視三
 簡外視四旦晩起五夜早眠六凡此六物熬以神火
 下以氣簁藴于胸中七日然後納諸方寸修之一時
 近能數其目睫逺視尺箠之餘長服不已洞見牆壁
 之外非但明目亦且延年此雖戲言然治目實無踰
 此六者吾目昏已四年自去年尤甚而今夏復加之
[002-30b]
 赤眚此六物訖不能兼用故雖雜服他藥㡬月猶未
 平因省平生所用目力當數十倍他人安得不敝豈
 草木之味自外至者所能復補湛歷數自陽里子東
 門伯左丘明杜子夏鄭康成髙堂隆左太冲七人嘲
 之陽里子東門伯不可知而丘明以下五人未有非
 讀書者安可不懼要須盡用其方不復加減乃有驗
 也
杜牧作李戡墓誌載戡詆元白詩語所謂非莊人雅士
[002-31a]
 所為淫言媟語入人肌骨者元稹所不論如樂天諷
 諫閑適之辭可槩謂淫言媟語耶戡不知何人而牧
 稱之過甚古今妄人不自量好抑揚子奪而人輒信
 之類爾觀牧詩纖豔淫媟乃正其所言而自不知也
 新唐書取為牧語論樂天傳以為救失不得不然葢
 過矣牧記戡母夢有偉男子持雙兒授之云予孔丘
 以是與爾及生戡因字之天授晁無咎每舉以為戲
 曰孔夫子乃為人作九子母耶此必戡平日自言者
[002-31b]
 其詭妄不言可知也
李伯時初喜画馬曹韓以來未有比也曹輔為太僕少
 卿太僕視他卿寺有廨舎國馬皆在其中伯時每過
 之必終日縱觀有不暇與客語者法雲圜通秀禪師
 為言衆生流浪轉徙皆自積刼習氣中來今君胸中
 無非馬者得無與之俱化乎伯時懼乃敎之使為佛
 像以變其意于是深得呉道子用筆意晩作華嚴經
 八十卷變相李冲元書其文備極工妙不及終而以
[002-32a]
 末疾廢重自太息既不能復画乃反厚以金帛求其
 所画在人者藏之以示珍貴宣和間其画幾與呉生
 等有持其一二紙取羙官者踵相繼而伯時無恙時
 但諸名士鑒賞得好詩數十篇爾
杜牧記劉昌守寧陵斬孤甥張俊事史臣固疑之然但
 以理推未嘗以李希烈傳考之也希烈圍寧陵時守
 將髙彥昭昌乃其副賊坎城欲登昌葢欲引去從劉
 元佐請兵出不意以擣賊彥昭誓于衆曰中丞欲示
[002-32b]
 弱覆而取之誠善然我為守將得失在生人今士創
 重者須供養有如棄城去則傷者死内逃者死外吾
 民盡矣于是士皆感泣請留昌大慙則全寧陵昌安
 得全攘其功耶計劉元佐間能拒守當在彦昭不在
 昌也牧好其意欲造作語言為文字故不復審虛實
 希烈圍寧陵四十日而謂之三月城不陷以元佐救
 兵至敗希烈而云韓晉公以强弩三千希烈解圍皆
 非是士固有幸不幸髙彦昭不得立傳計是官不至
[002-33a]
 甚顯而死故昌得以為名趙充國云兵者國之大事
 當為後法昌為將固多殺正使有之猶不足為法况
 未必有聊為辨正以信史氏之說
張文孝公觀一生未嘗作草字杜祁公一生未嘗作真
 字文孝嘗自作詩云觀心如止水為行見真書可見
 其志也祁公多為監司及帥在外公家文移書判皆
 作草字人初不能辨不敢白必求能草書者問焉乆
 之乃稍盡解世言書札多如其為人二公皆號重德
[002-33b]
 而不同如此或者疑之余謂文孝謹于治身秋毫不
 敢越繩墨自應不解作草字祁公雖剛方清簡而洞
 曉世故所至政事號神明迎刃而解則疏通變化意
 之所鄉發于書者宜亦似之也
唐僧能書者三人智永懷素髙閑也智永書全守逸少
 家法一畫不敢小出入千文之外見于世者亦無他
 書相傳有八百本余所聞存于士大夫家者尚七八
 本親見其一于章申公之子擇處逸少書至獻之而小
[002-34a]
 變父子自不相襲唐太宗貶之太過所以惟藏逸少
 書不及獻之智永真蹟深穩精逺不如世間石本用
 筆太礙也懷素但傳草書雖自謂恨不識張長史而
 未嘗秋毫規模長史乃知萬事必得之于心因人則
 不能並立矣章申公家亦有懷素千文在其子授處
 今二家各藏其半惜不得為全物也髙閑書絶不多
 見惟錢彦逺家有其為史書當慎其遺脱八字如掌
 大神彩超逸自為一家葢得韓退之序故名益重爾
[002-34b]
葉源余同年生自言熈寧初徐振甫牓已赴省試時前
 取上舎優等乆矣省中䇿問交趾事茫然莫知本末
 或告以見馬援傳者亟錄其語用之而不及詳乃誤
 以援為愿遂被黜方新學初何嘗禁人讀史而學者
 自爾源言之亦自以為不然故更二十年始得第崇
 寧立三舎法雖崇經術亦未嘗廢史而學校為之師
 長者本自其間出自知非所學亦幸時好以唱其徒
 故凡言史皆力詆之尹天民為南京敎授至之日悉
[002-35a]
 取史記而下至歐陽文忠集焚講堂下物論喧然未
 㡬天民以言事罷
政和間大臣有不能為詩者因建言詩為元祐學術不
 可行李彦章為御史承望風㫖遂上章論陶淵明李
 杜而下皆貶之因詆黄魯直張文濳晁無咎秦少游
 等請為科禁故事進士聞喜燕例賜詩以為寵自何
 丞相文縝牓後遂不復賜易詔書以示訓戒何丞相
 伯通適領修勑令因為科云諸士庶傳習詩賦者杖
[002-35b]
 一百是歲冬初雪太上皇意喜呉門下居厚首作詩
 三篇以獻謂之口號上和賜之自是聖作時出訖不
 能禁詩遂盛行于宣和之末伯通無恙時或問初設
 刑名將何所施伯通無以對曰非謂此詩恐作律賦
 省題詩害經術爾而當時實未有習之者也
呉門下喜論杜子羙詩每對客未嘗不言紹聖間為戸
 部尚書葉濤致逺為中書舎人待漏院每從官晨集
 多未厭于睡往往即坐倚壁假寐不復交談惟呉至
[002-36a]
 則强之與論杜詩不已人以為苦致逺輒遷坐于門
 外檐次一日忽大雨飄灑同列呼之不至問其故曰
 怕老杜詩梁中書子羙亦喜言杜詩余為中書舍人
 時梁正在本省每同列相與白事坐未定即首誦杜
 詩評議鋒出語不得間往往迫上馬不及白而退每
 令書史取其詩藁示客有不解意以錄本至者必瞑
 目怒叱曰何不將我真本來故近歲謂杜詩人所共
 愛而二公知之尤深
[002-36b]
歐陽文忠公為舉子時客隨州秋試試左氏失之誣論
 云石言于晉神降于莘内蛇鬬而外蛇傷新鬼大而
 故鬼小主文以為一塲警䇿遂擢為冠葢當時文體
 云然胥翰林偃亦由是知之文章之弊非公一變孰
 能遽革詞賦以對的而用事切當為難張正素云慶
 歴末有試天子之堂九尺賦者或云成湯當陛而立
 不欠一分孔子歷階而升止餘六寸意用孟子曹交
 言成湯九尺史記孔子九尺六寸事有二主司一以
[002-37a]
 為善一以為不善爭乆之不決至上章交訟傳者以
 為笑若論文體固可笑若必言用賦取人則與歐公
 之論何異亦不可謂對偶不的而用事不切當也唐
 初以明經進士二科取士初不甚相逺皆帖經文而
 試時務䇿但明經帖文通而後口問大義進士所主
 在䇿道數加于明經以帖經副之爾永隆後進士始
 先試雜文二篇初無定名唐書已不記詩賦所起意
 其自永隆始也
[002-37b]
呉下全盛時衣冠所聚士風篤厚尊事耆老來為守者
 多前輩名人亦能因其習俗以成羙意舊通衢皆立
 表揭為坊名凡士大夫名德在人者所居往往因之
 以著元參政厚之居名衮繡坊富祕監嚴居名德壽
 坊蔣宻學堂居嘗産芝草名靈芝坊范侍御師道居
 名豸冠坊盧龍圖秉居奉其親八十餘名德慶坊朱
 光禄闕/居有園池號樂圃名樂圃坊臨流亭館以待
 賔客舟航者亦或因其人相近為名褒德亭以德壽
[002-38a]
 富氏也旌隠亭以靈芝蔣氏也蔣公葢自名其宅前
 河為招隠溪來者亦不復敢輒據此風惟吾邦見之
 他處未必皆然也
李公武尚太宗獻穆公主初名犯神宗嫌名加賜上字
 遵好學從楊大年作詩以師禮事之死為制服士大
 夫以此推重私第為間燕㑹賢二堂一時名公卿皆
 從之游卒謚和文外戚未有得文謚者人不以為過
 其後李用和之子瑋復尚真宗福康公主故世目公
[002-38b]
 武為老李駙馬所居為諸主第一其東得隙地百餘
 畞悉疏為池力求異石名木參列左右號静淵莊俗
 言李家東莊者也宣和間木皆合抱都城所無有其
 家以歸有司改為擷芳園後寧德皇后徙居號寧德
 坊
李公武既以文詞見稱諸公間楊大年嘗為序其詩為
 間燕集二十卷柴宗慶亦尚太宗魯國公主貪鄙麤
 暴聞公武有集亦自為詩招致舉子無成者相與酬
[002-39a]
 唱舉子利其餘食爭言可與公武並馳真宗東封亦
 嘗獻詩强大年使為之序大年不得已為之遂亦自
 名其詩為平陽登庸一集鏤板以遺人傳者皆以為
 笑
莊子言蹈水有道曰與濟俱入與汩偕出郭象以為磨
 翁而旋入者濟也囘伏而涌出者汨也今人言汨没
 當是浮沉之意
太宗敦奬儒術初除張參政洎錢樞宻若水為翰林學
[002-39b]
 士喜以為得人諭輔臣云學士清切之職朕恨不得
 為之唐故事學士禮上例弄獼猴戲不知何意國初
 乆廢不講至是乃使勑設日舉行而易以敎坊雜手
 伎後遂以為例而余為學士時但移開封府呼市人
 敎坊不復用矣既在禁中亦不敢多致但以一二伎
 充數爾大觀末余奉詔重修翰林志嘗備錄本末㑹
 余罷書不克成
呂文穆公父龜圖與其母不相能併文穆逐出之羈旅
[002-40a]
 于外衣食殆不給龍門山利渉院僧識其為貴人延
 致寺中為鑿山巖為龕居之文穆處其間九年乃出
 從秋試一舉為廷試第一是時太宗初與趙韓王議
 欲廣致天下士以興文治而志在幽燕試訓練將賦
 文穆辭既雄麗唱名復見容貌偉然帝曰吾得人矣
 自是七年為參知政事十二年而相其後諸子即石
 龕為祠堂名曰肄業富韓公為作記云
呂文穆公既登第携其母以見龜圖雖許納之終不與
[002-40b]
 相見乃同堂異室而居賈直孺母少亦為其父所出
 更娶他氏直孺登第乃請奉其出母而歸與其後母
 並處既貴二母猶無恙並封二人皆廷試第一雖為
 出母之榮而父子之間禮經所無有者處之各盡人
 情為難能也
唐書李藩傳記筆滅宻詔王鍔兼宰相事㑹要雀氏論
 史官之失其說甚明而新史猶載之豈未嘗見崔所
 論耶然即本傳考之藩為相既被宻㫖有不可封還
[002-41a]
 可也何用更滅其字自可見其誤矣給事中批勑事
 亦非是唐制給事中詔勑有不便得塗竄奏還謂之
 塗歸此乃其職事何為吏驚請聯他紙藩名臣二事
 尤偉而皆不然成人之羙者固所不惜但事當覈實
 爾吾謂此本出批勑一事葢雖有故事前未有能舉
 其職者至藩行之吏所以驚後之羙藩者因加以聯
 紙之言又益而為王鍔事不知適為藩累也據王鍔
 傳自河東節度使加平章事㑹要以為元和五年正
[002-41b]
 藩為相時大抵新史自相牴牾類如
唐以金紫銀青光禄大夫皆為階官此沿襲漢制金印
 紫綬銀印青綬之稱也漢丞相太尉皆金印紫綬御
 史大夫銀印青綬此三府官之極崇者夏侯勝云經
 術茍明取青紫如拾地芥葢謂此也顔師古誤以青
 紫為卿大夫之服漢卿大夫葢未服青紫此但據師
 古當時所見爾古者官必佩印有印則有綬魏晉後
 既無佩印之法唐為此名固已非矣而品又在光禄
[002-42a]
 大夫之下漢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本以掌宫門為
 職初非所貴重何以是為升降乎古今名號沿革顚
 倒錯忤葢不勝言獨怪元豐官制諸儒考核古今甚
 詳亦循而弗悟故遂為階官之冠
漢書李陵傳言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蘗其短孟康
 注以酒敎為媒麴為蘗師古引齊人名麴餅為媒謂
 若釀成其罪者宋景文公好造語唐新史記程元振
 惡李光弼言媒蝎以疑之不知别有據耶抑以意自
[002-42b]
 為也春秋外傳有云蝎譖焉避之者蝎音遏木蠧也
 言譖由中出如蠧然或謂取諸此然亦竒矣
舊說崔慎為瓦棺寺僧後身崔慎父為浙西觀察使時
 生慎至七歲猶未食肉忽有僧見之摑其口曰既要
 他官爵何不食肉自是乃食葷凡世間富貴人多自
 修行失念中來或世緣未絶有必償之不可逃者房
 次律為永禪師後身前固有言之者矣第崔所為畧
 無修行之證何但官爵一念失差也往在丹徒常記
[002-43a]
 與葉致逺㑹甘露寺坐間有舉此事者致逺時有所
 懷忽忿然作色曰吾謂僧亦未是明眼人不食肉安
 足道何以不待其末年執之十字路口痛與百摑方
 為快意聞者絶倒
國初州郡貢士猶未限數目太宗始有意廣收文士于
 是為守者率以多士為貴淳化三年試禮部遂㡬二
 萬人自後未有如是盛者時錢樞宻若水知舉廷試
 取三百五十三人孫何為第一而丁晉公王冀公張
[002-43b]
 鄧公三宰相在其間
晉宋間佛學初行其徒猶未有僧稱通曰道人其姓則
 皆從所授學如支遁本姓闗學于支謙為支帛道猷
 本姓馮學于帛尸棃宻為帛是也至道安始言佛氏
 釋迦今為佛子宜從佛氏乃請皆姓釋世以釋舉佛
 者猶言楊墨申韓今以為稱者自不知其為姓也貧
 道亦是當時儀制定以自名之辭不得不稱者疑示
 尊禮許其不名云耳今乃反以名相呼而不諱葢自
[002-44a]
 唐已然而貧道之言廢矣
呂許公初薦富韓公出使晏元獻為樞宻使富公不以
 嫌辭晏公不以親避愛憎議論之際卒無秋毫窺其
 間者其直道自信不疑誠難能也及使還連除資政
 殿學士富公始以死辭不拜雖義固當然其志亦有
 在矣未幾晏公為相富公同除樞宻副使晏公方力
 陳求去不肻並立仁宗不可遂同處二府前葢未有
 比也
[002-44b]
張司空齊賢初被遇太宗驟至簽書樞宻院㑹北伐契
 丹代州正當虜衝而楊繼業戰殁帝憂甚求守之者
 齊賢自請行既至果大敗虜衆時母晉國夫人孫氏
 年八十餘尚無恙帝數召至宫中眷禮甚厚如家人
 朝散郎仲咨其曾孫也嘗出帝親禮面賜孫氏一詩
 示余云往日貧儒母年高壽太平齊賢行孝侍神理
 甚分明又有一幅云張齊賢拜相不是今生宿世遭
 逢本性于家孝事君忠婆婆老福見兒榮貴齊賢葢
[002-45a]
 代州遂入相聖言簡質不為文飾羣臣安得不盡心
 乎詩詔其家有石刻士大夫罕見之者
國朝宰相致事從容進退享有髙壽其最著者六人張
 鄧公八十六陳文惠八十二富韓公八十一杜祁公
 八十李文定七十七龎頴公七十六文潞公雖九十
 二而晩節不終士論惜之張鄧公仍自相位得謝尤
 為可貴
韓建麤暴好殺而重佛敎治華州患僧衆龎雜犯者衆
[002-45b]
 欲貸之則不可盡治之則恐傷善類乃擇其徒有道
 行者使為僧正以訓治之而擇非其人反私好惡予
 奪修謹者不得伸犯法者愈無所憚建乆之乃悟一
 日忽判牒云本置僧正欲要僧正僧既不正何用僧
 正使僧自正傳者雖笑然亦適中理
明皇幸蜀圖李思訓画藏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余嘗
 見其摹本方廣不滿二尺而山川雲物車輦人畜草
 木禽鳥無一不具峯嶺重復徑路隠顯𣺌然有數百
[002-46a]
 里之勢想見為天下名筆宣和間内府求画甚急以
 其名不佳獨不敢進明皇作騎馬像前後宦官宫女
 導從畧備道旁瓜圃宫女有即圃採瓜者或諱之為
 摘瓜圖而議者疑元&KR0876望雲騅歌有騎騾幸蜀之語
 謂倉卒不應儀物猶若是盛遂欲以為非幸蜀時事
 者終不能改也山谷間民皆冠白巾以為蜀人為諸
 葛孔明服所居深逺者後遂不除然不見他書
歐文忠初以張氏事當權者幸以誣公亟命三司戶部
[002-46b]
 判官蘇安世為詔獄與中貴人雜治冀以承望風㫖
 中外謂公必不能免而安世秋毫無所挽卒白公無
 他當權者大怒坐責㤗州監稅五年不得調後治獄
 者亦不過文致公貸用張氏奩具物坐貶爾安世尋
 卒于至和間終廣西轉運使官既不甚顯世無知之
 者其為人亦自廉直而敏于事不磨勘者十五年王
 文公為墓誌僅載其事
呂許公在相位以郊禮特加司空力辭不拜既病歸政
[002-47a]
 事仁宗眷之猶厚乃復除司空平章軍國重事三五
 日一造朝有大事及邊機許宰執就第咨訪前無是
 比也元祐初晦叔辭位遂用故事以文潞公平章重
 事而晦叔亦拜司空平章事遂踐世官尤為盛事
禹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滄浪地名非水
 名也孔氏謂漢水别流在荆州者孟子記孺子之歌
 所謂滄浪之水可以濯纓者屈原楚辭亦載之此正
 楚人之辭蘇子羙卜居呉下前有積水即呉王僚開
[002-47b]
 以為池者作亭其上名之曰滄浪雖意取濯纓然似
 以滄浪為水𣺌瀰之狀不以為地名則失之矣滄浪
 猶言嶓冢桐柏也今不言水而直曰嶓冡桐柏可乎
 大抵禹貢水之正名而不可单舉者則以水足之黒
 水弱水灃水之類是也非水之正名而因以為名則
 以水别之滄浪之水是也沇水伏流至濟而始見沇
 亦地名可名以濟不可名以沇故亦謂之沇水乃知
 聖言一字未嘗無法也
[002-48a]
桑欽為水經載天下水甚詳而兩淛獨畧淛江謂之漸
 江出三天子都欽北人未嘗至東南但取山海經為
 證爾山海經三天子都在彭澤安得至此今錢塘江
 乃北江之下流雖自彭澤來葢衆江所㑹不應獨取
 此一水為名余意漸字即淛字欽誤分為二名酈元
 注引地理志淛江出丹陽黟南蠻中者是已即今自
 分水縣出桐廬號歙港者與衢婺之溪合而過富陽
 以入大江大江自西來此江自東來皆㑹于錢塘然
[002-48b]
 後南趨于海然淛江不見于禹貢以錢塘江為淛江
 始見于秦紀而衢婺諸水與苕霅兩溪等不見于水
 經者甚多豈以小遺之抑不及知耶余守錢塘嘗取
 兩路山水證其名實質諸耆老頗得其詳欲使好事
 類為一書以補桑酈之闕㑹兵亂不及成也
顏魯公呉興地記烏程縣境有顓頊冡圖經云晉初衡
 山見顓頊冡有營丘圖衡山在州之東南春秋傳所
 謂楚子伐呉克鳩茲至于衡山者也今謂之横山或
[002-49a]
 疑顓頊都帝丘今濮州是無緣冢在此古今流傳雖
 不可盡信然舜葬蒼梧禹葬㑹稽何必其都耶今州
 之西南有杼山亦𨽻烏程其旁有夏駕山王村相傳
 以為夏杼廵狩所至杼夏之七王也禹葬㑹稽則杼
 之至此固無足怪庸俗之言未可為全無據也越王
 勾踐本禹之後葢呉越在夏皆中國地其後習于用
 夷故商周之間變而為夷豈真夷狄也哉六合之大
 自開闢以來迭為華夷不知其㡬變如幽燕故壤淪
[002-49b]
 陷不滿二百年已不復名為中國矣而閩廣隴蜀列
 為郡縣者亦安知秦漢之前皆夷狄耶
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孔氏以太湖為震澤而不名三江
 意若以北江中江與南江為三江在荆州之分漢沱
 參流則别為三在揚州之分因入于海則合于一所
 謂北江者今丹陽而下錢塘皆是也孔氏本未嘗至
 呉故其解北江以為自彭蠡江分為三入震澤為北
 江入海不知北江本與震澤相通以太湖為震澤亦
[002-50a]
 非是周官九州有澤藪有川有浸揚州澤藪為具區
 其浸為五湖旣以具區為澤藪則震澤即具區也太
 湖乃五湖之總名耳凡言藪者皆人資以為利故曰
 藪以富得名而浸則但水之所鍾也今平望八尺震
 澤之間水瀰漫而極淺與太湖相接而非太湖自是
 入于太湖自太湖入于海雖淺而瀰漫故積潦暴至
 無以洩之則溢而害田所以謂之震猶言三川皆震
 者然蒲魚蓮芡之利人所資者甚廣亦或可隄而為
[002-50b]
 田與太湖異所以謂之澤藪他州之澤無水暴至之
 患則為一名而已而具區與三江通塞為利害故二
 名以别之禹貢方以既定為義是以言震澤而不言
 具區此非呉越之人不知而先儒皆北人但據文為
 說宜其顯然失之地里而不悟也
三江與震澤相通者或洩震澤而入海或合震澤而入
 海其一為呉松江固無疑矣其二不可名今青龍華
 亭崑山常熟皆有江通海與震澤連意必在其間韋
[002-51a]
 昭言浙江浦陽松江者其妄固不待較而王氏言入
 者亦不可為入海凡言入于渭入于河皆由之以往
 言其終也三江既自為别水非有所從來前既未嘗
 言入于海不得直言入烏知入之為入海但文適同
 耳當如既陂既澤既導既瀦之類各就其本水言之
 既入若言由地中行也凡傍海之江皆狹非大江比
 海水兩潮相往來始至而悍激則與沙俱至既退而
 緩則留其沙而水獨返故不過三五歲既淤浸障塞
[002-51b]
 水不入于江則不能通于海知澤受之而為害若江
 水自由地中行各分而入海震澤安得有決溢耶
侯公說項羽事漢書載本末不甚詳高祖以口舌遠之
 誠難能矣然世或恨其太寡恩余家有漢金卿侯長
 君碑云諱成字伯盛山陽防人漢之興也侯公納䇿
 濟太上皇于鴻溝之阨謚安國君曾孫&KR0008封明統侯
 光武中興𤣥孫霸為大司徒封於陵侯枝葉繁盛或
 家河隨或邑山澤然後知高祖所以待侯公者亦不
[002-52a]
 薄唯不用之而已漢初羣臣未有封侯者一時有功
 皆旋賜之羙名號曰君有食邑婁敬封奉春君富貴
 衣食之葢所以待君子小人者不以私恩皆髙祖所
 以能取天下也其傳至曾孫而得侯尚高祖之遺意
 耶後漢侯霸傳河南宻人不言為侯公後但云族父
 淵元帝時宦者佐石顯等領中書號太常侍霸以其
 仕為太子舎人盖史之闕也漢之遺事古書無復可
 見而偶得于此知藏碑不為無補也
[002-52b]
高祖終身不見侯公固善然史不當遂没其事劉原甫
 嘗代侯公說項羽辭其文甚羙原甫盖精于西漢者
 也然吾嘗謂太公呂后在羽軍中二年以兵相攻遂
 一勝一負畧相當高祖泰然示之若不急于太公者
 廣武之役方數之十罪雖欲烹太公而不顧此豈真
 忘其父哉知羽未有勝我之䇿而我有滅羽之計羽必
 不敢害太公也及殺龍且梟塞王欣分韓信彭越黥
 布以王闗東厚撫軍士以收四方之心形勢已成羽
[002-53a]
 寡援食盡故以中分天下啖之葢察其為人仁柔而
 貪仁柔則難于輕我貪則利于分天下其謀一定然
 後遣使一不中而再其于太公殆直取之耳侯公亦
 㑹是成功也然茍非其人亦不能成其意此陸賈所
 以不能而侯公能之也漢初從高祖者又有肅公薛
 公樅公史皆失其名知高祖之養士以待緩急之用
 者非一途也
東漢鄭均致仕章帝賜尚書祿終身時號白衣尚書則
[002-53b]
 漢致仕無祿也唐制亦然而時有特給者
本朝宰相以三師致仕者元豐以前惟三人趙韓王太
 師張鄧公太傅王魏公太保元豐末文潞公始以太
 師繼之
范蜀公素不飲酒又詆佛敎在許下與韓持國兄弟往
 還而諸韓皆崇此二事每燕集蜀公未嘗不與極飲
 盡歡少間則必以談禪相勉蜀公頗病之蘇子瞻時
 在黄州乃以書問救之當以何術曰麴蘖有毒平地
[002-54a]
 生出醉鄉土偶作祟眼前妄見佛國子瞻報之曰請
 公試觀能惑之性何自而生欲救之心作何形相此
 猶不立彼復何依正恐黄面瞿曇亦須斂衽况學之
 者耶意亦將有以曉公而公終不領亦可見其篤信
 自守不肻奪于外物也子瞻此書不載于集
蘇子瞻元豐間赴詔獄與其長子邁俱行與之期送食
 惟菜與肉有不測則徹二物而送以魚使伺外間以
 為候邁謹守踰月忽糧盡出謀于陳留委其一親戚
[002-54b]
 代送而忘語其約親戚偶得魚鮓送之不兼他物子
 瞻大駭知不免將以祈哀于上而無以自達乃作二
 詩寄子由祝獄吏致之盖意獄吏不敢隱則必以聞
 已而果然神宗初固無殺意見詩益動心自是遂益
 欲從寛釋凡為深文者皆拒之二詩不載集中今附
 于此柏臺霜氣夜凄凄風動琅璫月向低夢繞雲山
 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額中犀角真吾子身後牛
 衣愧老妻他日神游定何所桐鄉知葬浙江西聖主
[002-55a]
 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了須還債十
 口無家更累人是處青山可藏骨他時夜雨獨傷神
 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
北苑茶正所産為曾坑謂之正焙非曾坑為沙溪謂之
 外焙二地相去不逺而茶種懸絶沙溪色白過于曾
 坑但味短而微澀識茶者一啜如别涇渭也余始疑
 地氣土宜不應頓異如此及來山中每開闢徑路刳
 治巖竇有尋丈之間土色各殊肥瘠𦂳緩燥潤亦從
[002-55b]
 而不同並植兩木于數歩之間封培灌溉畧等而生
 死豐瘁如二物者然後知事不經見不可必信也草
 茶極品惟雙井顧渚亦不過各有數畞雙井在分寧
 縣其地屬黄氏魯直家也元祐間魯直力推賞于京
 師旅人交致之然歲僅得一二斤爾顧渚在長興縣
 所謂吉祥寺也其半為今劉侍郎希范家所有兩地所
 産歲亦止五六斤近歲寺僧求之者多不暇精擇不
 及劉氏逺甚余歲求于劉氏過半斤則不復佳葢茶
[002-56a]
 味雖均其精者在嫩芽取其初萌如雀舌者謂之槍
 稍敷而為葉者謂之旗旗非所貴不得已取一槍一
 旗猶可過是則老矣此所以為難得也
柳公權記青州石末研墨易冷字或為冷凡頑石捍堅
 磨墨者用力太過而疾則兩剛相拒必熱而沬起俗
 言磨墨如病兒把筆如壯夫又云磨墨如病風手皆
 貴其輕也冷與冷二義不相逺石末本瓦研極不佳
 至今青州有之唐中世未甚知有端歙石當是以瓦
[002-56b]
 質不堅磨墨無沬耳物性相制固有不可知者今或
 急于磨墨而沫起殆纒筆不可作字但取耳中塞一
 粟許投之不過一蕞磨即不復見頃墨工王湍言此
 試之果然書几間亦不可不知此
賜告子告孟康解漢書以為休假之名非也告者以假
 告于上從之而或賜或子故因謂之告左氏言韓獻
 子告老豈亦假耶顔師古以為請謁之言是也然謂
 謝病謝事亦為告則非是謝者置其事與言病而去
[002-57a]
 爾古文皆相因為義自可以為意通而說者每鑿而
 附會是以愈傳而愈失也
婦人以姓為稱故周之諸女皆言姬猶宋言子齊言姜
 也自漢以來不復辨類以為婦人之名故史記言髙
 祖居山東好羙姬漢書外戚傳云所幸姬戚夫人之
 類固已失矣注漢書者見其言薄姬虞姬戚姬唐姬
 等皆妾而非后則又以為衆妾之稱近世言妾者遂
 皆為姬事之流傳失實每如是今謂宗女為姬亦因
[002-57b]
 詩言王姬之誤也
俗言忍事敵灾星此司空表聖詩也表聖休休亭記自
 言嘗為匪人所辱宜以耐辱自警因號耐辱居士盖
 指桞璨豈白馬之禍璨將為不利有不得已而忍辱
 以免者故為是言耶表聖傳見五代舊史梁書盖其
 卒在唐亡後也然絶不能明其大節至謂躁進矜伐
 為端士所鄙昭宗反正召為兵部侍郎謂已當為宰
 輔為時要所抑憤而謝病去世之毁譽相反如此如
[002-58a]
 表聖出處用心而不見知于當世猶至是乎王元之
 為五代闕文始力為之辨方元之時去五代尚未逺
 盖猶有所傳聞今唐新書所載大抵多取于元之故
 知君子但强于為善是非之公要有不能終亂者其
 乆而必定也
樂君達州人生巴峽間不甚與中州士人相接狀極質
 野而博學純至先君少師特愛重之故遣吾聽讀今
 吾尚畧能記六經皆樂君口授也家貧甚不自經理
[002-58b]
 有一妻二兒一跛婢聚徒城西草廬三間以其二處
 諸生而妻子居其一樂易坦率多嬉笑未嘗見其怒
 一日過午未飯妻使跛婢告米竭樂君曰少忍會當
 有餉者妻不勝忿忽自屛間躍出取按上簡擊其首
 樂君袒而走仆于舍下羣兒環笑掖起之已而先君
 適送米三斗樂君徐告其妻曰果不欺汝飢甚幸速
 炊俯仰如昨日㡬五十年矣每旦起分授羣兒經口
 誦數百過不倦少間必曵履慢聲抑揚吟諷不絶躡
[002-59a]
 其後聽之則延篤之書也羣兒或竊效靳侮之亦不
 怒喜作詩有數百篇先君時為司理猶記其相贈一
 聯云末路清談得陶令他時陰德頌于公又寄故人
 云夜半夢囘孤月滿雨餘目斷太虛寛先君數稱賞
 之今老書生未有其比也
往時南饌未通京師無有能斫鱠者以為珍味梅聖俞
 家有老婢獨能為之歐陽文忠公劉原甫諸人每思食
 鱠必提魚往過聖俞聖俞得鱠材必儲以速諸人故集
[002-59b]
 中有買鯽魚八九尾尚鮮活永叔許相過留以給膳
 又蔡仲謀遺鯽魚十六尾余憶在襄城時獲此魚留
 以遲永叔等數篇一日蔡州會客食雞頭因論古今
 嗜好不同及屈到嗜芰曾晳嗜羊棗等事忽有言歐
 陽文忠嗜鯽魚者問其故舉前數題曰見梅聖俞集
 坐客皆絶倒
元豐間淮浙士人以疾不仕因以行義聞鄉里者二人
 楚州徐積仲車蘇州朱長文伯原仲車以聾伯原以
[002-60a]
 跛其初皆舉進士既病乃不復出近臣多薦之因得
 為州敎授食其祿不限以任伯原吾鄉里其居在吾
 黄牛坊第之前有園宅幽勝號樂圃與闕/樞宻子中
 尤厚善紹聖間力起為太學博士遷祕書省正字卒
 仲車貧甚事母至孝父早棄家不知所終乃盡力于
 母既死圖其像日祭之飲食皆持匕箸舉進于像上
 若食之者像率淋漓霑汚父名石每行山間或庭宇
 遇有石輒躍以過偶誤踐必嗚咽流涕好作詩頗豪
[002-60b]
 怪日未嘗輟有六千餘篇每客至不暇見必辭以作
 詩忙終于家蘇子瞻往來淮甸亦致禮以為獨行君
 子也
錢塘西湖舊多好事僧往往喜作詩其最知名者熈寧
 間有清順可乆二人順字怡然乆字逸老其徒稱順
 怡然乆逸老所居皆湖山勝處而清約介静不妄與
 人交無大故不至城市士大夫多往就見時有饋之
 米者所取不過數㪷以瓶貯置几上日取其三二合
[002-61a]
 食之雖蔬茹亦不常有故人尤重之其後有道濳初
 無能但從文士往來竊其緒餘並緣以見當世名士
 遂以口舌論說時事譏評人物因見推稱同時有思
 聰者亦似之而詩差優近歲江西有祖可惠洪二人
 祖可詩學韋蘇州優此數人惠洪傳黄魯直法亦有
 可喜而不能無道濳之過祖可病癩死思聰宣和中
 棄其學為黄冠又從而得官道濳惠洪皆坐累編置
 風俗之變雖此曹亦然如順乆未易得也
[002-61b]
孫樞宻固人物方重氣貌純古亦以至誠厚德名天下
 熈寧間神宗以東宫舊僚託腹心每事必宻詢之雖
 數有鯁論而終不自暴于外言一定不復易雖一日
 數返守一辭不為多言其子朴嘗為人道其家庭之
 言曰為人當以聖賢為師則從容出于道德若急于
 名譽老死亦安一節不足學故秉政于元豐元祐間
 皆未嘗不為士大夫所推尊而訖不見驚世駭俗之
 事其名四子長即朴次名曰雍曰野曰戇可見其志也
[002-62a]
居髙山者常患無水京口甘露呉下靈巖皆聚徒數百
 人而沽水于下有不勝其勞者今道塲山亦無水以
 汙池積雨水供濯溉不得已則飲之人無食猶可水
 不可一日闕但有水者不知其為重爾吾居東西兩
 泉西泉發于山足蓊然澹而不流其來若不甚壯匯
 而為沼纔盈丈溢其餘流于外吾家内外幾百口汲
 者繼踵終日不能耗一寸東泉亦在山足而伏流決
 為澗經碧淋池然後㑹大澗而出傍澗之人取以灌
[002-62b]
 園者皆此水也其發于上以供吾飲亦纔五尺兩泉
 皆極甘不減惠山而東泉尤冽盛夏可氷齒非烹茶
 釀酒不常取今歲夏不雨幾四十日熱甚草木枯槁
 山石皆可薰灼人凡山前諸澗悉斷流有井者不能
 供十夫一日之用獨吾兩泉畧不加損平居無水者
 既患不能得水有水而易涸者方其有時又以為常
 而不貴今吾泉乃特見衆艱于得水之時故居者始
 知其利盖近于有常德者天固使吾有是居也哉
[002-63a]
李亘字可乆兖州人舉進士少好學通曉世事吾識之
 最早知其卓然必有立者吾守許昌一旦冒大雪自
 兖來見留十日而去未嘗及世事惟取古人出處所
 難明者質疑于余後為南京寧陵丞徐丞相擇之作
 尹特愛之及擇之當國寖用為郎官建炎末虜犯淮
 南亘不及避地乆之不相聞有言亘已屈節于劉豫
 者余深以為不然既而聞為豫守南京且遷大名留
 守余雖悵然然念亘終必不忍至此今春徐度自臨
[002-63b]
 安來云見其鄉人云亘謀歸本朝已為豫族誅矣不
 覺為流涕乃知余信之為不謬亘有知慮見事速此
 其間委折必有可言者恨知之未詳也
趙俊字德進南京人與余為同年生余自牓下不相聞
 守南京始再見之官朝奉郎新作小廬在城北杜門
 雖鄉里不妄交劉器之無恙時居河南暇時獨一過
 之徐擇之于鄉人最厚亦善俊及為丞相鄉人多隨
 其材見用俊未嘗往求擇之亦忘之獨不得官建炎
[002-64a]
 末金將南牧或勸之避地俊曰但固吾所守爾死生
 命也避將何之衣冠犇踣于道者相繼俊晏然安其
 居卒不動劉豫僭號起為虞部員外郎辭疾不受以
 告畀其家卒卻之如是再三豫亦不復强凡家書文
 字一不用豫僭號但書甲子後三年死此亦徐度云自
 兵興以來常恨未見以大節名世者在建康得一人
 曰通判府事楊邦人嘗表諸朝得謚而立廟祀今又
 聞亘與俊皆故人盖可尚世猶未有能少發明之者
[002-64b]
 他日當求其事各為之作傳
蔣侍郎堂家藏楊文公與王魏公一帖用半幅紙有折
 痕記其畧云昨夜有進士蔣堂携所作文來極可喜
 不敢不布聞謹封拜呈後有蘇子瞻䟦云夜得一士
 旦而告人察其情若喜而不寐者蔣氏不知何從得
 之在其孫彛處也世言文公為魏公客公經國大謀
 人所不知者獨文公得與觀此帖不特見文公好賢
 樂士之急且得一士必亟告之其補于公者亦固多
[002-65a]
 矣片紙折封尤見前人至誠相與簡易平實不為虛
 文安得復有隱情不盡不得已而茍從者皆可為後
 法也
房次律為宰相當中原始亂時雖無大功亦無甚顯過
 罷黜盖非其罪一跌不振遂至于死世多哀之此固
 不幸然吾謂陳濤之敗亦足以取此杜子羙悲陳陶
 云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青無
 戰塵四萬義軍同日死哀哉此豈細事乎用兵成敗
[002-65b]
 固不可全責主將要之非所長而强為之勝乃其幸
 敗者必至之理與故殺之無異也次律之志豈不欲
 勝而强非其長則此四萬人之死其誰當之乎顧一
 跌猶未足償陸機河橋之役不戰而潰者二十餘萬
 人固未必皆死死者亦多矣訟其寃者孰不切齒孟
 玖然不知是時機何所自信而敢遽當此任師敗七
 里澗死者如積澗水為不流㣲孟玖機將何以處乎
 吾老出入兵間未嘗秋毫敢言嘗試之意盖嘗謂陸
[002-66a]
 機河橋之役房琯陳陶之戰皆可為書生輕信兵者
 之戒不謂當時是非當否也
兵興以來盗賊邉騎所及無噍類有先期犇避伏匿山
 谷林莽間者或幸以免忽襁負嬰兒啼聲聞于外亦
 因得其處于是避賊之人凡嬰兒未解事不可戒語
 者率棄之道旁以去纍纍相望有敎之為緜毬隨兒
 大小為之縛置口中畧使滿口而不閉氣或有力更
 預畜甘草末臨繫時量以水漬使咀味兒口中有物
[002-66b]
 自不能作聲而緜軟不傷兒口或鏤板以揭饒州道
 上己酉冬敵自江西犯饒信所在居民皆空城去顛
 仆流離道上而嬰兒得此全活者甚多
三十年間士大夫多以諱不言兵為賢盖矯前日好興
 邊事之弊此雖仁人用心然坐是四方兵備縱弛不
 復振器械刓朽敎塲鞠為蔬圃吾在許昌親見之意
 頗不以為然兵但不可輕用豈當併其備廢之哉乃
 為新作甲仗庫督掌兵官復敎塲以日閲習一日王
[002-67a]
 幼安見過曰公不聞邢和叔乎非時入甲仗庫檢察
 有宻啟之者遂坐謫吾時中朝不相喜者甚衆因懼
 而止後聞有欲以危語中吾者偶不得此亦天也然
 自金人暴起東南州郡類以兵不足用且無器甲望
 風而潰者皆是恨吾前日之志不終然是時吾雖欲
 忘身為之不過得罪終亦必無補也
孔孟皆力詆愿人余少不能了以為居之似忠信行之
 似廉潔終愈于不為忠信廉潔之人何傷乎而疾之
[002-67b]
 深也既泛觀古今君子小人情偽之際然後知聖賢
 之言不徒發也彼不為忠信亷潔者其惡不過其身
 人既曉然知之則是非亦不足為之惑乃非其情而
 矯為之則名實顛倒内外相反茍用以濟其姦何所
 不可為方孔孟時先王遺風餘澤未逺猶有能察而
 知之者所憂特賊德而已後世先王之道知者無㡬
 不幸染其習而勿悟則將舉世從之莊子所謂小惑
 易方大惑易性者其為患豈勝言乎
[002-68a]
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
 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
 惡之一鄉之人未必皆善亦未必皆不善今無别于
 善惡而皆好之非鄉原乎若反此不幸非其罪而不
 善者惡之則孟子所謂自反而仁與禮者雖以為禽
 獸可也若善者亦惡之則不可矣故君子不畏不善
 人之所惡而貴善人之所好兩者各當其分則何擇
 于好惡哉然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則好惡非仁者
[002-68b]
 未易得其正亦必自知者明自反者審然後不為外
 之好惡所奪也
閲所曝碑册見李邕所作張柬之碑讀之偶終篇五王
 與劉幽求等皆有社稷大功然五王沉勇忠烈非幽
 求輩險譎貪權偶能濟事者比其間桓彥範與柬之
 尤奇材可與姚崇相先後盖皆本于學術然其不幸
 智不及薛季昶敬暉不能自免于禍亦坐書生習氣
 仁而不能斷也幽求能勸彥範誅三思非有以過二
[002-69a]
 人正以其一于前無所顧避爾柬之彥範既欲成此
 又欲全彼其志豈不哀哉然天下事要有不得已者
 勢必不能兩立若以柬之彥範之材而輔之幽求之
 決豈特卒保其身安得更有景龍事乎世言廢幽求
 等坐姚崇不喜非崇不能容乃所以全之也村校中
 敎小兒誦詩多有心為明時盡君門尚不容田園迷
 徑路歸去欲何從一篇初不知誰作大觀間三館曝
 書昭文庫壁間有敝篋置書數十册蠧爛㡬不可讀
[002-69b]
 發其一曰玉堂新集載此篇乃幽求詠懷作也豈非
 遷杭郴州刺史時耶然幽求豈是安田園者姑懟而
 云爾
故事制科必先用從官二人舉上其所為文五十篇考
 于學士院中選而後召試得召者不過三之一惟歐
 陽文忠公為學士時所薦皆天下名士無有不在高
 選者蘇子瞻兄弟李中書邦直孫翰林巨源是也世
 遂稱歐陽善舉賢良程試既不過䇿論故所上文亦
[002-70a]
 以䇿論中半然多未免猶為塲屋文辭惟孫巨源直
 指當世弊事列其條目援據祖宗源流本末質以故
 事反覆論説皆可施行無一辭虛說韓魏公一見曰
 慟哭泣涕論天下事其今之賈誼乎時方為於濳縣
 令㑹以期喪不及試免喪魏公猶當國即用為崇文
 館編校書籍遂見進用不復更外任盖猶愈于正登
 科也
李育字仲蒙呉人馮當世牓第四人登第能為詩性高
[002-70b]
 簡故官不甚顯亦少知之者與外大父晁公善尤愛
 其詩先君嘗得其親書飛騎橋一篇于晁公字畫亦
 清麗以為珍玩呉志孫權征合肥為魏將張遼所襲
 乘駿馬上津橋橋板撤丈餘超度得免故以名橋今
 在廬州境中詩本後亡去畧追記之附于此魏人野
 戰如鷹揚呉人水戰如龍驤氣吞魏王惟呉王建旗
 敢到新城旁霸主心當萬夫敵麾下倉皇無羽翼途
 窮事變接短兵生死之間不容息馬犇津橋橋半撤
[002-71a]
 洶洶有聲如地裂蛟怒横飛秋水空鶚驚徑度秋雲
 缺奮迅金羈汗霑臆濟主艱難天借力艱難始是報
 主時平日主君須愛惜此詩五七歲時先君口授小
 兒識之
錢塘西湖建康鍾山皆士大夫願游而不獲者仕宦適
 至未有不厭足所欲兩郡余皆辱居之在錢塘十月
 適敵犯京師信息未通日望望涕泣引首北向何暇
 顧其他僅以祈晴一至天竺而已建康亦留半歲正
[002-71b]
 當冬春之間出師待敵寢食且廢鍾山雖兵火殘破
 之餘形勢故在六朝遺迹故事班班猶可數城中但
 見屹然在側爾而少從先君入峽瞿塘灔澦髙唐白
 帝城皆天下絶險竒異乃一一縱觀至今猶厯厯在
 目晚往來浙東七里瀨金華三洞諸勝處每至輒留
 數日非興盡不歸乃知山林丘壑亦各有分非軒冕
 者所可常得天固付之山人野老也
上所好惡固不可不慎况于取士神童本不專在誦書
[002-72a]
 初亦不以為常科適有則舉之爾故可因之以得異
 材觀元獻不以素所習題自隱文公不以一賦適成
 自幸童子如此他日豈有不成大器者乎大觀行三
 舍法至政和初小人規時好者謬言學校作成人材
 已能如三代乃以童子能誦書者為小子有造此殆
 近俳而執事者樂聞之凡有以聞悉命之官以成其
 說故下俚庸俗之父兄幸于茍得每苦其子弟以為
 市此豈復更有人材哉宣和末余在蔡與許見江外
[002-72b]
 以童子入貢者數輩率以老書生挾二三人持狀立
 庭下求試與倡優經過而獻藝畧等初亦怪抱之使
 升堂坐定問之乃志在得公厨數十千為路費爾為
 之悵然後或聞有得官者今莫知皆安在理固然也
景修與吾同為郎夜宿尚書新省之祠曹㕔步月庭下
 為吾言往嘗以九月望夜道錢塘與詩僧可乆泛西
 湖至孤山已夜分是歲早寒月色正中湖面𣺌然如
 鎔銀傍山松檜參天露下葉間嶷嶷皆有光微風動
[002-73a]
 湖水晃漾與林葉相射可乆清癯苦吟坐中凄然不
 勝寒索衣無所有空米囊覆其背為平生得此無㡬
 吾為作詩記之云霜風獵獵將寒威林下山僧見亦
 稀怪得吟詩無俗語十年肝鬲湛寒輝此景暑中想
 像亦可一灑然也
讀書而不應舉則已矣讀書而應舉應舉而望登科登
 科而仕仕而以敘進茍不違道于義皆無不可也而
 世有一種人既仕而得禄反嘐嘐然以不仕為高若
[002-73b]
 欲棄之者此豈其情也哉故其經營有甚于欲仕或
 不得間而入或故為小異以去因以遲留往往遂竊
 名以得羙官而不辭世終不寤也有言窮書生不識
 饅頭計無從得一日見市肆有列而鬻者輒大呼仆
 地主人驚問曰吾畏饅頭主人曰安有是理乃設饅
 頭百許枚空室閉之徐伺于外寂不聞聲穴壁窺之
 則以手搏撮食者過半矣亟開門詰其然曰吾見此
 忽自不畏主人知其紿怒而叱曰若尚有畏乎曰有
[002-74a]
 猶畏臘茶兩椀爾此豈求不仕者也
東林去吾山東南五十餘里沈氏世為著姓元豐間有
 名闕/者字東老家頗藏書喜賔客東林當錢塘往來
 之衝故士大夫與游客勝士聞其好事必過之沈亦
 應接不倦嘗有布裘青巾稱囘山人風神超邁與之
 飲終日不醉薄暮取食餘石榴皮書詩一絶壁間曰
 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白酒釀來緣好
 客黄金散盡為收書即長揖出門越石橋而去追躡
[002-74b]
 之已不見意其為吕洞賔也當時名士多和其詩傳
 于世蘇子瞻為杭州通判亦和用韓退之毛頴傳事
 云至用榴皮緣底事中書君豈不中書雖以紀實意
 亦有在也
橘極難種吾居山十年凡三種而三槁死其初移栽皆
 三四尺餘一歲便結實纍然可愛未㡬偶歲大寒多
 雪即立槁雖厚以苫覆草擁不能救也盖性極畏寒
 而吾居在山之半又面北多北風與平地氣候絶不
[002-75a]
 同山前梅花及桃李等率常先開半月盖五七之間
 如此今呉中橘亦惟洞庭東西兩山最盛他處好事
 者園圃僅有之不若洞庭人以為業也凡橘一畞比
 田一畞利數倍而培治之功亦數倍于田橘下之土
 㡬于用篩未嘗少以瓦甓雜之田自種至刈不過一
 二耘而橘終歲耘無時不使見纖草地必面南為屬
 級次第使受日每歲大寒則于上風焚糞壤以溫之
 吾不如老圃信有之矣
[002-75b]
吾居雖畧備然材植不甚堅壯度不過可支三十年即
 一易人生不能無役閒中種木亦是一適今山之松
 已多矣地既皆闢當歲益種松一千桐杉各三百竹
 凡見隙地皆植之盡五年而止可更有松五千桐杉
 各千五百三十年後使居者視吾室敝則伐而新之
 竹但取其風霜毁折與侵道妨行者可不外求而足
 今歲積益與此山竹無慮增數千竿松杉生不滿三
 尺者處處有之桐子已實伺其墜多畜之冬春之間
[002-76a]
 當與汝曹日䇿杖山行自課擇僕之健而愿者兩人
 供役吾不為無事矣然此居竟何有吾年六十猶思
 預植良材為後計柳子厚詩云晚學壽張樊敬侯種
 漆南園待成器使子厚在寧免一笑耶
人之操行莫先于無偽能不為偽雖小善亦有可觀其
 積累之必可成其大茍出于偽雖有甚善不特乆之
 終不能欺人亦必自有怠而自不能掩者吾渉世乆
 閱此類多矣彼方作為大言以掠羙牽率矯厲之行
[002-76b]
 以誇衆孰不能竊取須臾之譽或因以得利然外雖
 未知未有不先為奴婢窺其後而竊笑者雖欲久可
 乎今吾父子相處固自閨門之内而賔客之從吾游
 者未嘗不朝夕左右入吾室而並吾席也吾固無善
 可稱然終日之言茍有一毫相戾何獨有愧鄉黨居
 鄰尚能厭服汝曹之心哉嘗記歐陽文忠與其弟姪
 書有云凡人勉强于外何所不至惟考之其私乃見
 真偽此非其家人無與知者可書諸紳也
[002-77a]
晉史言王逸少性愛鵞世皆然之人之好尚固各有所
 僻未易以一槩論如崔鉉喜看水牛鬬之類此有何
 好然而亦必與性相近類者逸少風度超然何取于
 鵞張素正嘗云善書者貴指實掌虛腕運而手不知
 鵞頸有腕法儻在是耶今鵞千百為羣其間必自有
 特異者畜牧人皆能辨人即貴售之以為種盖物各
 有出其類者逸少即意有所寓因又賞其善者也正
 素能書識古人行筆意其言似有理
[002-77b]
司空國史有傳其大節畧已備矣而平生出處每章奏
 論事見于謀國者遺落甚多先大父太師兄弟三人
 皆以司空廕入官至老不敢忘也吾少時猶記太師
 有親書其遺事一卷三十四條今莫知本安在本院
 子孫既微大觀末吾嘗從求家集及手書藁草猶得
 五六十卷意欲為論次及作家傳乆之不能成喪亂
 以來圖籍零落今歲曝書追尋尚有前日之半喜不
 自禁稍凉筆研可親終當成此志亦欲使汝曹知吾
[002-78a]
 門内先此立朝者卓卓如是非如廼翁猥退無能也
韓退之作毛頴傳此本南朝俳諧文驢九錫雞九錫之
 類而小變之耳俳諧文雖出于戲實以譏切當世封
 爵之濫而退之所致意亦正在中書君老不任事今
 不中書等數語不徒作也文章最忌祖襲此體但可
 一試之耳下邳侯傳世已疑非退之作而後世乃因
 緣換倣不已司空圖作容成侯傳其後又有松滋侯
 傳近歲溫陶君黄甘綠吉江瑤柱萬石君傳紛然不
[002-78b]
 勝其多至有託之蘇子瞻者妄庸之徒遂争信之子
 瞻豈若是之陋耶中間惟杜仲一傳雜藥名為之其
 製差異或以為子瞻在黄州時出奇以戲客而不以
 自名余嘗問蘇氏諸子亦以為非是然此非玩侮游
 衍有餘于文者不能為也
神仙出没人間不得為無有但區區求遇其人而學之
 者皆妄人也神仙本出于人孰不可為不先求已之
 仙而待人以為仙理豈有是乎今鄉里之善人見不
[002-79a]
 善人且恥與之接矣安有神仙而輕求于妄人者古
 今言嘗遇仙必天下第一等人顧未必皆授以道然
 或前告人以禍福使有所避就或付之藥餌使壽考
 康彊非見之也彼自以類求耳唐人多言顏魯公為
 神仙近世傳歐陽文忠公韓魏公皆為仙此復何疑
 哉
漢末五斗米道出于張陵今世所謂張天師者也凡受
 道者出五斗米故云五斗米道亦謂之米賊與張角
[002-79b]
 畧相同張魯盖陵之孫然其法本以誠信不欺詐為
 本而魯為劉焉督義司馬因與别部司馬張修共擊
 漢中太守蘓固遂襲殺修而奪其兵惡在其不欺詐
 耶王逸少父子素奉此道逸少人物髙勝必非惑于
 妖妄者其用意故不可知然盧循入㑹稽其子凝之
 為太守以入静室求鬼兵不設備遂為循屠其家亦
 可見矣
孟子言烏是何言也烏盖齊魯發語不然之辭至今用
[002-80a]
 之作鼻音亦通于汝潁漢書記故人見陳渉言夥渉
 之為王耽耽者夥呉楚發語驚大之辭亦見于今應
 劭亦禍音非是此唇音與壊相近公羊記州公如曹
 以齊人語過我為化我今齊人皆以過為夬音歐陽
 文忠記打音本謫耿切而舉世訛為丁雅切不知今
 呉越俚人正以相毆擊為謫耿音也
呉越之俗以五月二十日為分龍日不知其何據前此
 夏雨時行雨之所及必廣自分龍後則有及有不及
[002-80b]
 若有命而分之者也故五六月之間每雷起雲族忽
 然而作類不過移時謂之過雲雨雖三二里間亦不
 同或濃雲中見若尾墜地蜿蜒屈伸者亦止雨其一
 方謂之龍挂深山大澤龍蛇所居其乆而有神宜有
 受職者固無足怪屋廬林木之間時有震擊而出往
 往有隙穴見其出入之迹或曰此龍之嬾而匿藏者
 也佛老書多言龍行雨甚苦是以有畏而逃以是推
 之龍之類葢不一一雨分役亦若今人之有官守長
[002-81a]
 貳佐屬其勤惰材不材為之長者各察而治之耶
崔唐臣閩人也與蘇子容呂晉叔同學相好二公先登
 第唐臣遂罷舉乆不相聞嘉祐中二公在館下一日
 忽見艤舟汴岸坐于船窗者唐臣也亟就見之邀與
 歸不可問其别後事曰初倒篋中有錢百千以其半
 買此舟往來江湖間意所欲往則從之初不為定止
 以其半居貨間取其贏以自給粗足即已不求有餘
 差愈于應舉覓官時也二公相顧太息而去翌日自
[002-81b]
 局中還唐臣有留刺乃携酒具再往謁之則舟已不
 知所在矣歸視其刺之末有細字小詩一絶云集僊
 僊客問生涯買得魚舟度歲華案有黄庭尊有酒少
 風波處便為家訖不復再見頃見王仲弓說此
山林園圃但多種竹不問其他景物望之自使人意瀟
 然竹之類多尤可喜者筀竹葢色深而葉宻吾始得
 此山即散植竹畧有三四千竿雜衆色有之意數年
 後所向皆竹矣戊申己酉間二浙竹皆結花而死俗
[002-82a]
 謂之米竹于是吾所植亦槁盡今所存惟介竹數百
 竿爾方其初花時老圃輒能識之告吾亟盡伐去存
 其根則來歲尚可復生而余終不忍至已槁而後伐
 則與其根俱朽矣比雖復補種而竹種已難得不能
 及前五之一然猶更須三五年始可望其干雲蔽日
 今日有告余種竹法者但取大竹善掘其鞭無使殘
 折從根斷取其三節就竹林燒其斷處使無泄氣種
 之一年即發細筍掘去勿存次年出筍便可及母此
[002-82b]
 良有理揷柳者燒其上一頭則抽條倍長鬻牡丹者
 燒其柄或蠟封即不蔫盖一術也當即試之然種竹
 須當五六月雖烈日無害小瘁乆之復蘇世言五月
 十三日為竹醉可移不必此日凡夏皆可種也杜子
 羙詩云西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余舊用其言每以
 臘月種無一竿活者此亦余信書之弊而見事遲也
劉惔盛暑見王導導以腹熨彈碁局云何乃渹惔出人
 問王公何如惔曰未見他異唯聞呉語當謂渹為冷
[002-83a]
 呉人語也今二浙乃無此語
世以登科為折桂此謂卻詵對䇿東堂自云桂林一枝
 也自唐以來用之溫庭筠詩云猶喜故人新折桂自
 憐羈客尚飄蓬其後以月中有桂故又謂之月桂而
 月中又言有蟾故又改桂為蟾以登科為登蟾宫用
 卻詵事固已可笑而展轉相訛復爾然文士亦或沿
 襲因之弗悟也
丁仙現自言及見前朝老樂工間有優諢及人所不敢
[002-83b]
 言者不徒為諧謔往往因以達下情故仙現亦時時
 效之非為優戲則容貌儼然如士大夫紹聖初修天
 津橋以右司員外郎賈種民董役種民時以朝服坐
 道旁持撾親指麾役工見者多非笑一日橋成尚未
 通行仙現適至素識種民即訶止之曰吾橋成未有
 敢過者能打一善諢當使先衆人仙現應聲云好橋
 好橋即上馬急趨過種民以為非諢使人亟追之已
 不及乆方悟其譏已也
[002-84a]
韓忠獻公罷政事嘗語康公兄弟以馬伏波論少游事
 云吾已無及汝曹他日能如少游言為鄉里善人守
 墳墓亦足矣康公既葬忠獻許昌仕寖顯一日歸省
 墓下用王逸少故事期六十即挂冠歸以終公志為
 文自誓元豐末謫守鄧州明年六十乃具述前語求
 致仕章十上時裕陵眷康公未衰苦留之遣中使喻
 㫖曰先臣有知見卿宣力國事當亦必以為然康公
 猶請不已乃就易許昌曰可以守墳墓矣公不得已
[002-84b]
 拜命未幾再入為相
韓宗武云杜子羙詩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餘
 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復恐征戍干戈宻蠻溪豪族小
 動揺世封刺史非時朝蓬萊殿前諸主將才如伏波
 不得驕代宗紀廣州市舶使吕太一反逐其節度張
 休或疑宫中二字恐誤讀韋倫傳言宦者吕太一是
 盖中人為宫市于嶺南者爾故稱市舶使此詩似為
 哥舒晃作太一以廣德二年反晃大歷八年以循州
[002-85a]
 刺史反殺嶺南節度使吕崇賁相去盖十年自此詩
 而上至青絲五篇疑皆失其題故但以句首語名之
 所以讀者多不能遽了魏知古傳復有薦洹水令吕
 太一在開元間與大歴亦相反此别一人姓名適同
 爾
浙東溪水峻急多灘石魚隨水觸石皆死故有溪無魚
 土人率以陂塘養魚乘春魚初生時取種于江外長
 不過半寸以木桶置水中細切草為食如食蠶謂之
[002-85b]
 魚苗一夫可致數千枚投于陂塘不三年長可盈尺
 但水不廣魚勞而瘠不能如江湖間羙也大業雜記
 載呉郡送太湖白魚種子置苑内海中水邊十餘日
 即生其法取魚産子著菰蔣上者刈之曝乾亦此之
 類但不知既曝乾安得復生必别有術今呉中此法
 不傳而太湖白魚實冠天下也
虎丘山晉王珣故居珣嘗為呉國内史故與其弟珉皆
 卜居呉下舊傳宅在城内日華里今景德寺即是虎
[002-86a]
 丘乃其外第爾珣與珉分東西二宅本在山前後捨
 為寺乃號東西寺今寺乃在山巔下瞰劒池父老以為
 會昌寺廢其地歸于民今為田者猶能指其故處大
 中寺復乃遷于上則非復珣之舊矣寺之西亦有小
 院謂之西菴盖但存其名余大父故廬與景德寺為
 鄰自虜入冦景德寺皆焚而虎丘偶獨存其勝槩猶
 為呉下第一也
徐復所謂冲晦處士者建州人初亦舉進士京房易世
[002-86b]
 乆無通其術者復嘗遇隱士得之而雜以六壬遁甲
 自筮終身無祿遂罷舉范文正公知蘇州嘗疑夷狄
 當有變使復占之復為言西方用師起某年月盛某
 年月天下當騷然故文正益論邊事及元昊叛無一
 不驗者仁宗聞而召見問以兵事曰今歲直小過剛
 失位而不中惟强君德乃可濟爾命以大理評事不
 就賜號而歸杭州萬松嶺其故廬也時林和靖尚無
 恙杭州稱二處士而和靖卒乃得謚與復同時者又
[002-87a]
 有郭京亦通術數好言兵而任俠不倫故不顯
道家有言三尸或謂之三彭以為人身中皆有是三蟲
 能記人過失至庚申日乘人睡去而讒之上帝故學
 道者至庚申日輒不睡謂之守庚申或服藥以殺三
 蟲小人之妄誕有至此者學道以其敎言則將以積
 累功行以求升舉也不求無過而反惡物之記其過
 又且不睡以守為藥物以殺之豈有意于為過而幸
 蔽覆藏匿欺妄上帝可以為神仙者乎上帝照臨四
[002-87b]
 方納三尸陰告而謂之讒其悖謬尤可見然凡學道
 者未有不信其說柳子厚最號强項亦作罵尸蟲文
 且唐末猶有道士程紫霄一日朝士會終南太極觀
 守庚申紫霄笑曰三尸何有此吾師託是以懼為惡
 者爾據牀求枕作詩以示衆曰不守庚申亦不疑此
 心長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
 投筆鼻息如雷詩語雖俚然自昔其徒未有肻為是
 言者孰謂子厚而不若此士也
[002-88a]
余在建康有李氏子自言唐宗室後持其五代而上告
 五通援赦書求官縑素雖弊字畫猶如新其最上廣
 川郡公汾州刺史李暹一告尤精好其初書舊銜趙
 州刺史次云右可汾州刺史云云然後書告詞先言
 門下末言主者施行猶今之麻詞也開元二十年七
 月六日下後低項列銀青光禄大夫守兵部尚書兼
 中書令集賢殿學士云云蕭嵩宣中書侍郎闕知制
 誥王丘奉行此中書省官也再起項列侍中兼吏部
[002-88b]
 尚書𢎞文館學士臣光庭與黄門侍郎給事中等言
 制出如右請奉制付外施行謹言年月日畫制可者
 門下省官也再列尚書左丞相開府儀同三司行
 尚書右丞相云云璟侍中云云盖光庭前銜而不名
 次列吏部侍郎林甫肜告某官奉被制書如右符到
 奉行年月日下者尚書省官也璟與林甫肜三名皆
 親書大如半掌極竒偉盖裴光庭宋廣平李林甫肜
 當為韋肜中書省官書姓而門下尚書省則不書光
[002-89a]
 庭以兼吏部尚書故再見于尚書省官而不名蕭嵩
 裴光庭學士結銜皆在官下余見唐告多大扺皆吏
 部告惟此中書所命如今堂除者故有辭但前不言
 勑而言門下為異爾兵興以來先代遺迹存者無幾
 可以示後生之樂多聞者也
晏元獻為參知政事仁宗親政與同列皆罷知亳州亳
 有摘其為章懿太后墓誌不言帝所生以自結者然
 亦不免俱去一日游渦水見蛙有躍而登木捕蟬者
[002-89b]
 既得之口不能容乃相與墜地遂作蜩蛙賦畧云匿
 蕞質以濳進跳輕軀而猛噬雖多口以連獲終扼吭
 而弗制歐陽文忠滁州之貶作憎蠅賦晚以濮廟事
 亦厭言者屢困不已又作憎蚊賦蘇子瞻揚州題詩
 之謗作黠䑕賦皆不能無芥蔕于中而發于言欲茹
 之不可故惟知道者為能忘心
趙康靖公初名禋直史館黄宗旦名知人一見公曰君
 他日當以篤厚君子稱于世因使改名約已而忽夢
[002-90a]
 有持文書示之若公牒者大書趙槩二字初弗悟既
 又夢有遺之書者題云祕書丞通判汝州趙槩始疑
 其或諭已乃改後名後六年登科果以祕書丞通判
 海州但汝字不同爾議者或汝字篆文與海字相近
 公夢中或不能詳也既稍顯又夢與王文安公同入
 一佛寺文安題壁云刑部郎中知制誥趙槩後十年
 亦以此官入掖垣遂為學士禮部王文安公為三司
 使同會偶為書題名記云自刑部郎中知制誥召入
[002-90b]
 兩人相顧大笑此尤可怪故康靖平生尤信夢晚作
 見聞記其一篇書當時諸公間夢事甚詳
劉原甫廷試本為第一王文安公其舅也為編排試卷
 官既拆號見其姓名遂自陳請降下名仁宗初以高
 下在初覆考官編排官無與但以號次第之耳文安
 猶力辭不已遂升賈直孺為魁以原甫為第三
陸龜蒙作怪松圖贊謂草木之性本無怪生不得地有
 物遏之而陽氣作于内則憤而為怪范文正公初數
[002-91a]
 以言事動朝廷當權者不喜每目為怪人文正知之
 及後復用為西帥上疏請城京師以備敵曰吾又將
 怪矣乃書龜蒙贊以遺當權者曰朝廷方太平不喜
 生事某于搢紳中獨如妖言既齟齬不得伸辭因乖
 戾得無如龜蒙之松乎時雖知其諷已訖不能盡用
 其言
世言遲乆有待者曰宿留自漢即有此語二十八星謂
 之舍亦謂之宿宿者止其所居也留作去音古一字
[002-91b]
 而分二義者多以音别之如自食為食食人則音伺
 自飲為飲飲人則音廕之類是矣盖應留而留則為
 平音應去而留則為去音逗遛亦同此義
顔魯公真蹟宣和間存者猶可數十本其最著者與郭
 英乂論坐位書在永興安師文家祭姪李明文病妻
 乞鹿脯帖在李觀察士衡家乞米帖在天章閣待制
 王質家寒食帖在錢穆甫家其餘蔡明逺帖盧八倉
 曹帖送劉太真序等不知在誰氏皆有石本坐位帖
[002-92a]
 安氏初析居分為二人多見其前段師文後乃併得
 之相繼皆入内府世間無復遺矣
錢穆甫為如臯令㑹歲旱蝗發而㤗興令獨紿郡將云
 縣界無蝗已而蝗大起郡將詰之令辭窮乃言縣本
 無蝗盖自如臯飛來仍檄如臯請嚴捕蝗無使侵鄰
 境穆甫得檄輒書其紙尾報之曰蝗蟲本是天灾即
 非縣令不才既自敝邑飛去卻請貴縣押來未幾傳
 至郡下無不絶倒
[002-92b]
左氏記晉平公夢黄熊事亦見國語二本皆作熊字韋
 氏國語注遂以為熊羆之熊杜預于左氏不言何物
 世多疑熊當如爾雅鼈三足為能之能謂傳寫有衍
 文據陸德明左氏釋文直以為能字音奴來反則固
 已云爾不知以意刪其文耶或别有據也余考古文
 熊能二字本通用故賢能之能字書以為獸名堅中
 而彊力則熊也是熊字或為能能字或為熊初未嘗
 有别熊羆之熊能鼈之能二物共一名各隨其所稱
[002-93a]
 則何必更論衍文正當讀為能爾宋莒公兄弟留意
 小學雖補注國語畧能辨之以正韋氏之誤然意不
 盡徹終不免改熊為能也
吾明年六十歲今春治西塢隙地作堂其間取蘧伯玉
 之意名之曰知非趙清獻年五十九聞雷而得道自
 號知非子此真為伯玉者也今吾無清獻之聞而遽
 以名其居姑志其年耶抑將求為伯玉耶夫伯玉亦
 何可求為南郭子綦有言今之隱几非昔之隱几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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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也古之人于一隱几之間猶有所辨尚何論六十年
 豈不知其有與物俱遷而獨存者乎茍知存者之為
 是則遷者無物而不非也自是觀之則吾亦可以少
 稅駕于此堂矣始吾守蔡州方三十九明年作堂于
 州治之西廡名之曰不惑吾以為僭然吾有志學焉
 者也今二十年幸其所願學者未嘗廢亦粗以為不
 至于顛迷流蕩而喪其本心者雖求為伯玉可也
揚子雲謂嚴君平為蜀莊避武帝之諱也其稱李仲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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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益與君平為一等人班固作王吉傳序載君平與鄭
 子真事甚詳而不及仲元顔師古以三輔決録君平
 名遵子真名樸余讀蜀志秦宓與王商書論嚴君平
 李𢎞立祠事曰李仲元不遭法言令名必淪又以知
 仲元盖名𢎞但惜其行事不著爾
 
 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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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避暑録話卷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