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3b0014 何博士備論-宋-何去非 (master)


[002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何博士備論卷下     宋 何去非 撰
  魏論上
昔者東漢之㣲豪傑並起而争天下人各操其所争之資
盖二袁以勢吕布以勇而曺公以智劉備孫權各挾乎智
勇之㣲而不全者也夫兵以勢舉者勢傾則潰戰以勇合
者勇竭則擒唯能應之以智則常以全強而制其二者之
敝是以袁吕皆失而曺公收之劉備孫權僅獲自全於區
[002-1b]
區之一隅也方二袁之起藉其世資以撼天下紹舉四州
之衆南向而逼官渡術據南陽以擾江淮遂竊大號吕布
驍勇轉鬬無前而争兖州方是之時天下之窺曺公疑不
復振而人之所以争附而樂赴者袁吕而已而曺公逡巡
獨以其智起而應之奮盈萬之旅北摧袁紹而定燕冀合
三縣之衆東擒吕布而收濟兖蹙袁術於淮左徬徨無歸
遂以奔死而曺公智畫之出常若有餘而不少困彼之所
謂勢與勇者一旦潰敗皆不勝支然後天下始服曺公之
[002-2a]
為無敵而以袁吕為不足恃也至於彼之任勢與力及夫
各挾智勇之不全者亦皆知曺公之獨以智强而未易敵也
故常内憚而共蹙之唯曺公自恃其智之足以鞭笞天下
而服役之也故常視敵甚輕為無足虞於其東征劉備也
袁紹欲躡之於其官渡之相持也孫權欲襲之於其北征
烏桓也劉備欲乘之三役者皆所以致兵招㓂而窺伺間
隙者所起之時也然而曺公晏然不為之深憂而易計者
亦失於負智輕敵之已甚是以數乘危而徼倖也雖然於
[002-2b]
勢不得不起者盖劉備在所必征袁紹在所必拒然又其
近在於徐州之與官渡使其人之謀我而我亦將有以應
之未有乎顛沛也至於烏桓之役則其輕敵速冦而茍免
禍敗者固無殆於此時也夫袁紹雖非曺公之敵亦所謂
一時之豪傑橫大河之北奄四州之土南向而争天下一
旦摧敗卒以憂死而其二子孱駑不肖曺公折箠而驅之
北走烏桓以茍嵗月之命雖未就梟戮亦可知其無能為
矣方是之時中土未安幽冀新附而孫權劉備覘伺其後
[002-3a]
獨未得其機以發之耳而操方窮其兵力逺即塞北以從
事於三郡烏桓為不急之役徼倖於一决嗚呼可謂至危
矣使劉表少辨事機而備之謀得逞舉荆州之衆卷甲而
乘許下之虛則魏之本根撥矣曺公雖還而大河之南非
復魏有矣然則操之數為此舉而蔑復顧者恃其智之足
以逆制於人而易之也夫官渡徐州之役在勢有不得不
應雖易之可也今提兵萬里後皆冦讐而前向夷虜且甚
易之而不顧者亦已大失計矣劉備之不得舉者天所以
[002-3b]
相魏耳嗟乎人唯智之難能苟惟獲乎難能之智加審處
而愼用之則無所不濟今乃恃之以易人則其與不智者
何異曺公所以屢蹈禍機而幸免者天實全之耳後之人
無求祖乎曺公而謂天下之可易也矣
  魏論下
言兵無若孫武用兵無若韓信曺公武雖以兵為書而不
甚見於其所自用韓信不自為書曺公雖為而不見於後
世然而𫝊稱二人者之學皆出於武是以能神於用而不
[002-4a]
窮竊嘗䆒之武之十三篇天下之學兵者所通誦也使其
皆知所以用之則天下孰不為韓曺也以韓曺未有繼於後
世則凡得武之書伏而讀之者未必皆能辨於戰也武之
書韓曺之術皆在焉使武之書不𫝊則二人者之為兵固不
戾乎武之所欲言者至其所以因事設奇用而不窮者雖
武之言有所未能盡也驅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若韓
信者然後能斬陳餘遏其歸師而與之死地戰惟若曺公
者然後能克張繡此武之所以寓其妙固有待乎韓曺之
[002-4b]
儔也譎衆圖勝而人莫之能知旣勝而復譎以語人人亦
從而信之不疑此韓信曺公無窮之變詐不獨用於敵而
亦自用於其軍也盖軍之所恃者將將之所恃者氣以屢
勝之將持必勝之氣以臨三軍則三軍之士氣定而情安
雖有大敵故嘗吞而勝之韓信以數萬之衆當趙之二十
萬非脆敵也乃令禆將𫝊食曰破趙而後㑹食信策趙為
必敗可也而曰必破而後㑹食者可豫期哉使誠有以破
趙雖食而戰未為失趙之敗也然而韓信為此者以至寡
[002-5a]
而當至衆危道也故示之以必勝之氣與夫至暇之情
所以寜士心而作之戰也曺公之征闗中馬超韓遂之
所糾合以拒公者皆劇賊也毎賊一部至公輒有喜色
賊皆破諸將問其故答曰闗中長逺若賊各據險征之
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其皆集可一舉而滅之是以喜
耳袁紹追公於延津公使登壘而望之曰可五六百騎
有頃復白騎積多歩兵不可勝計公曰勿復白乃令解
鞍縱馬待焉有頃縱兵擊之遂大破紹斬其二將夫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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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而懼者人之情也以曺公之勇而形之以懼則其下
震矣故以偽喜偽安示之衆恃公之所喜與安也則畏
心不生而勇亦自倍此所以勝之也故用兵之妙不獨
以詐敵而又以愚吾士卒之耳目也昔者創業造邦之
君盖莫盛於漢之髙皇考其平日之智勇實無以逮其
良平信越之佐然其崛起曾不累年誅秦覆楚遂奄天
下而王之曺公之資機警挾漢以令天下其行兵用師
决機合變當日無與其&KR1275也然卒老於軍不能平一吳
[002-6a]
蜀此其故何也議者以其持法嚴忍諸將計畫有出於
己右者皆以法夷之故人舊怨無一免者此所以不濟
嗟夫曺公殘刻少恩必報睚眦之怨眞有之矣至若謀
夫策士收攬聽任固亦不遺未嘗深負之也盖嘗自詭
以帝王之志業期有以欺眩後世然稽其才畧盖亦韓
信之等夷而其遇天下之變無以異於劉項之際劉備
孫權皆以人豪因時乘變保據一隅而公之諸將皆非
其敵至於鞭笞中原以基大業皆公自為之而老期廹
[002-6b]
矣此其為烈與漢異也
  司馬仲逹論
昔之君臣相擇相遇天下擾攘之日君未嘗不欲其臣
之才臣未嘗不欲其君之明臣旣才矣而其君嘗至於
甚忌君旣明矣而其臣嘗至於甚憚者何也君非有惡
於臣而忌之也忌其權畧之足以貳於我也臣非有外
於君而憚之也憚其剛忍之足以不容於我也此忌憚
之所由生也雖然君固有所不忌以其得無所當忌之
[002-7a]
臣臣固有所不憚以其得無所當憚之君昔者蜀先主
之與諸葛孔明苻堅之與王猛是也至於曺公之與司
馬仲達則忌憚之情不得不生矣非仲達不足以致曺
公之忌非曺公不足以致仲達之憚天下之士不應曺
公之命者多矣而仲達一不起已將收而治之矣仲達
之不起固疑其不為己容曺公之欲治固疑其不為己
用此相期於其始者固已不盡君臣之誠矣則忌憚何
從而不生也雖然仲達處之卒至乎曺公無所甚忌仲
[002-7b]
達無所甚憚者此所以為人豪以成乎取魏之資也人
之挾數任術若荀文若者幾希矣盖曺公之䇿士而倚
之為蓍龜者也公之欲遷漢祚也於其始萌諸心而仲
達啓之以中其欲於其旣形於迹而文若沮之以悴其
情已而文若出於直言而不能救其誅仲達卒為之腹
心而遂去其憚方曺公之鞭笞天下求集大業也將師
四出無一日而釋甲而仲逹獨以其身雍容治務而已
未嘗一求將其兵雖公亦不以為能而求使之迨公之
[002-8a]
亡始制其兵出竒應變奄忽若神無徃不殄雖曺公有
所不逮焉魏文固已無忌仲達固已無憚天下始甚畏
之猶公之不亡也由是觀之仲逹之以術畧自將其身
者可得而窺哉奈何諸葛孔明欲以其至誠大義之懷
數出其兵求與之决於一戰以定魏蜀之存亡哉仲達
孔明皆所謂人傑者也渭南之役人皆惜亮之死以為
不見夫二人者决勝負於此舉也亮之僑軍利在速戰
仲逹持重不應以老其師而求乘其敝亮以巾幗遺之
[002-8b]
欲激其應仲逹表求决戰魏君乃遣辛毗杖節制之亮
以仲逹無意於戰其請於君徒示武於衆耳嗟夫謂仲
逹之請戰以示武於衆者則或有之謂其有所終畏而
無意於一决者亦非也雖然使辛毗不至則仲逹固將
不戰也仲達之所求者克敵而已今以一辱不待其可戰
之機乃悻然輕用其衆為忿憤之師安足為仲達也晉之
朱伺號為善戰人或問之伺曰人不能忍而我能忍是以
勝之豈以仲達而無朱伺之量耶察其所以誅曹爽者足
[002-9a]
見其能忍而待也故其策亮曰亮志大而不見機多謀
而少决好兵而無權雖提卒十萬已墮吾畫中破之必
矣此仲逹之志也亮之始出也仲逹語諸將曰亮若勇
者當出武功依山而東若西上五丈原則諸軍無事矣
昔曺公攻鄴袁尚以兵救之諸將皆以歸師勿遏當避
之公曰尚從大道來且避之若循西山則成擒耳尚果
循西山一戰擒之盧循反攻建業宋武策之曰賊若新
亭直上且當避之囘泊蔡洲則成擒耳循果泊蔡洲一
[002-9b]
戰而走之亮之趨原與袁尚之循西山盧循之泊蔡洲
等耳盖鋭氣已奪固將畏而避人不足為人之所畏避
此三君者所以易而吞之也亮常嵗之出其兵不過數
萬不以敗還輒以饑退今千里負糧餉師十萬坐而求
戰者十旬矣仲逹提秦雍之勁卒以不應而老其師者
豈徒然哉將求全於一勝也然而孔明既死蜀師引還
而仲逹不窮追之者盖不虞孔明之死其士尚飽而軍
未有變蜀道阻而易伏疑其偽退以誘我也向使孔明
[002-10a]
之不死而敝於相持則仲逹之志得矣或者謂仲逹之
權詭不足以當孔明之節制此腐儒守經之談不足為
曉機者道也
  鄧艾論
事物之理可以情通而不可以迹係通之以情則有以
適變而應乎聖人所與之權係之以迹則無以制宜而
入乎聖人所疾之固是以天下事功之成常出於權而
其不濟常主於固夫以人為是而求踐之不知所以踐
[002-10b]
者於今為非以人為非而求矯之不知所以矯者於今
為是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係之以既徃之迹
故其所以踐與矯者適足以為禍悔之資也昔衛青之
擊匈奴其禆將蘓建盡亡其軍於令當斬青以不敢専
誅於外囚建送之人皆多青之不擅權得所以為臣與
帥之順道也皇甫嵩討賊梁州董卓副之賊平詔卓以
兵属嵩卓不受詔挾兵睥睨人皆勸嵩誅之嵩不欲其
専誅於外也而以狀聞卓因遂其兇逆卒以不制夫嵩
[002-11a]
之舍卓者非出於他也盖以衛青不戮蘓建獲恭厚之
譽遂係迹而求踐之不知所以舍卓者於今為縱冦也
鄧艾之伐蜀也出於萬死不顧一生之計乘危决命卒
俘劉禪可謂功矣然其心氣濶略以為閫外之任當制
威賞乃大専拜假至欲擅王劉禪㽞西不遣雖司馬文
王以順諭之猶不見聽是以鍾㑹得入其間以及於誅
而不悟也夫艾之專制者非出於他也盖以皇甫嵩常
要譽求全而失於董卓故蹈後悔遂係迹而求矯之不
[002-11b]
知所以矯嵩者於今為召禍也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
之情而專係乎旣徃之迹此所以不自知夫禍悔之集
也觀艾之為將也急於智名而鋭於勇功喜邀前利而
忘顧後患者也艾常以是勝敵矣而卒結禍於其身者
亦以此也始鍾㑹以十萬之勁而趨劍閣姜維以摧折
之帥憊於奔命雖能拒扼而終非堅敵也艾為主帥不
務以全䇿縻之乃獨以其兵萬人自隂平邪徑而趨江
油以襲劉禪盖出其不意而行無人之境七百餘里鑿
[002-12a]
山險治橋閣巖谷峻絶士皆攀縁崕木投墜而下又糧
運不絶而艾至於以毡自裹轉運而下嗚呼可謂危矣
士皆殊死决戰僅獲破諸葛瞻之師而劉禪悸廹即時
束手使禪獨忍數日之不降以待援師之集則艾為以
肉齒餓虎矣艾一不濟則鍾㑹十萬之師可傳呼而潰
矣艾以其身為僥倖之舉者乃求生救敗之計非所謂
取亂侮亡之師而亦非大將自任之至數也是役也非
艾無以取勝於速而其勝也有出於幸使其不幸而至
[002-12b]
於潰敗者亦艾致也夫竒道之兵將以掩覆於其外必
有以應聽於其内然後可與勝期而功㑹也唐李愬之
入蔡以取吳元濟也以其有李祐之為鄉道故也使其
無應聽之主則愬亦何能乘危而僥倖也西漢中興之
名將無若趙充國史稱其沈勇有大畧觀其為兵期於
克敵而己毎以全師保勝為策未嘗茍競於一戰故其
居軍無顯赫殱滅之效卒至勝敵於股掌之上安邊定
寇皆其出畫而獨收其成勲他將無與焉幾於所謂無
[002-13a]
智名勇功之善者也由是觀之艾之所以不免者亦其
操術之致然也
  吳論
古之豪傑有功業之大志其才力雖足有以取濟而無
謀夫策士合竒集智以更輔其不迨使無失乎事機之
㑹則徃徃功敗業去而為徒發者皆是也昔東漢董卓
之變豪傑相視而起於中州者若袁曺劉吕皆負其姦
豪之資求因時乘變以濟所欲特孫堅激於忠勇投袂
[002-13b]
特起於區區之下郡奮以誅卓雖卓亦獨憚而避之惜
乎三失大機而功業不就卒以輕敵遂殞其身由無謀
夫策士以發其智慮之所不及故也始堅以義從之士
起於長沙北至南陽衆已數萬南陽太守不時調給堅
責以稽停義師按軍律而誅之人大震服南陽民籍且
數百萬兵强食阜而堅不遂據之以治軍整卒命一偏
將西趨武闗以震三輔身扼成臯而定鞏洛迎天子而
奉之仗順討逆以濟其志乃反棄去而袁術得以起而
[002-14a]
收於羈旅之中以為己資遂以驕肆此堅之一失也夫
董卓之强天下畏之袁紹曺公相與㰱血而起者凡十
一將皆擁據州郡衆合數萬然無敢先發以向卓者獨
曺公與其偏將遇遂以敗北而堅獨以其兵趨之合戰
陽人大破其軍梟其鋭將卓深震憚乃遣腹心詣堅和
親咸令疏其子弟勝刺史郡守者悉表用之向使堅陽
合而隂圖之差其宗親苟勝軍事者皆列疏與焉使得
各據土權兵以大其勢徐四起而蹙之則其取卓易於
[002-14b]
反掌不知岀此乃怒辱其使誓必誅卓使之憤懼遂殘
汙洛陽刼持天子西引入闗以避其鋒而窮其毒此堅
之二失也夫兵以義動者其勢足以特立則何至於附
人苟唯不能而有所附必其德義足以為天下之所歸
徃者然後從之袁術徒膺藉世資以役天下其驕豪不
武非託身之主也堅巳驅卓而脩復雒陽之殘壞不能
阻山河之固因形勢之便以觀天下之變乃還軍魯陽
聽役於術為之﨑嶇轉戰以搏黃祖卒殞其身於襄漢
[002-15a]
之間無異士伍此堅之三失也夫一舉事而三失隨之
則其功業違矣孫策壯武術畧過於其父又有周瑜魯
肅之儔以輔其起惜乎堅之不善基也使其不得奮於
中原以競天下然策一舉而收江東為鼎足之資使之
不死當為魏之大患䇿之不得起於中原非其智力之
不逮葢袁紹已據河北曺公已收河南獨無隙以投之
故也以劉備之間闗轉戰至於白首不獲中州一塊之
壤以寓其足而策乃能以敝兵千餘渡江轉鬬不數嵗
[002-15b]
而席卷江東此其過備逺矣權之勇决進取無以逮其
父兄然審機察變持保江東於權有焉夫三國之形雖
號鼎足而其雌雄強弱固有所在魏雖不能遂并天下
盖不失其為雄強吳蜀雖能各據其國然不免為雌弱
權惟能知乎此是以内加撫循而外加備禦而己時有
出師動衆以示武警敵者北不逾合淝而西不過襄陽
未嘗大舉輕發以求徼倖於魏而魏人之加於我亦嘗
有以拒之未嘗困折是以終權之世而江東安由是觀
[002-16a]
之則權之為謀審於諸葛武侯之用蜀矣
  蜀論
或曰劉備之争天下也不因中原而西入巴蜀此所以
據非其地而卒以不振歟曰有之也備非特委中原而
趨巴蜀也亦争之不可得然後委之而西入耳備之西
者由智窮力憊盖晚而後出於其勢之不得已也方其
豪傑並起而備已與之周旋於中原矣始得徐州而吕
布奪之中得豫州而曺公奪之晚得荆州而孫權奪之
[002-16b]
備將興復劉氏之大業其志未嘗一日而忘中州也然
卒無以暫寓其足委而西入者有曺操孫權之兵軋之
也備之旣失豫州而南依劉表也始得孔明於羈窮困
蹙之際而孔明始導之以取荆取益而自為資孔明豈
以中州為不足起而以區區荆益之一隅足以有為耶
亦以魏制中原吳擅江左天下之未為吳魏者荆益而
已顧備不取此則無所歸者故也是以一敗曺公而遂
收荆州繼逐劉璋而遂取益州者孔明之畧也雖然孔
[002-17a]
明之於二州也得所以取之而失所以用之至於遂亡
荆州而勞用蜀民功業亦以不就良有以也夫荆州之
壤界於吳蜀之間而二國之所必争者也自其勢而言
之以吳而争荆則近而順以蜀而争荆則逺而艱蜀之
不能有荆猶魏之不能有漢中也是以先主朝得益州
而孫權暮求其荆州權之求之也非以備之得蜀而無
事乎荆也亦以其自蜀而争之不若乎吳之全故也故
直求之者所以示吾有以收之也盖備一不聽而權已
[002-17b]
奪其三郡備無以争而中分畀之以分裂不全之荆州
而有孫權之窺聽其後為之鎭撫則安動復則危亮不
察此而恃闗羽之勇使舉其衆以北侵魏之襄陽故孫
權起躡其後梟羽而盡争其荆州此孔明失於所以用
荆也然後備之所有獨岷益耳雖然地僻而固魏人不
敢輕加之兵而鼎足之形遂成使備之不西而唯徘徊
於中州則亦不知所以税駕矣備之既死舉國而屬之
孔明孔明有立功之志而無成功之量有合衆之仁而
[002-18a]
無用衆之智故嘗數動其衆而亟於立功功毎不就而
衆已疲此孔明失於所以用蜀也夫蜀之為國巖僻而
固非圖天下者之所必争然亦未嘗不忌其動以其有
以窺天下之變出而乘之也雖然蜀之與魏其為大小
強弱之勢盖可見也曺公雖死而魏未有變又有司馬
仲逹以制其兵孔明於此不能因備之亡深自抑弱以
盈怠其心使其無意於我勵兵儲粟伺其一旦之變因
河渭之上流裹糧卷甲起而乘之則莫不得志乃以區
[002-18b]
區新造之蜀倡為仁義之師強天下以思漢日引而北
以求吞魏而復劉氏故常千里負糧以邀一日之戰不
以敗還即以饑退此其亟於有功而亡其量以待之也
善為兵者攻其所必應擊其所不備而取勝也皆出於
竒孔明連嵗之出而魏人毎雍容不應以老其師遂至
於徒歸而又以吾小弱而向強大未嘗出於可勝之竒
蜀師毎出魏延常請萬兵趨他道以為竒亮毎拒之而
延深以憤惋孔明之出者六盖嘗一用其竒矣聲言由
[002-19a]
斜谷而遂攻祁山以出魏人之不意一旦而降其三郡
闗輔大震卒以失律自喪其師竒之不可廢於兵也如
此而孔明之不務此也此鋭於動衆而無其智以用之
也嗚呼非湯武之師而惡夫出竒卒以喪敗其衆者可
屢為哉雖然孔明不可謂其非賢者也要之㸃數無方
以當司馬仲逹則非敵故也范蠡之謂勾踐曰兵甲之
事種不如蠡鎭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范蠡自知
其所長而亦不強於其所短是以能濟孔明之於蜀大
[002-19b]
夫種之任也今以種蠡之事一身而二任之此其所以
不獲兩濟者也
  陸機論
掃境内之衆而屬人以將持踈逺之身而將人之兵於
君臣授受之際皆危機也善任將者不以其兵輕屬於
人善為將者不以其身輕任其寄君必有以深得於臣
而使之將臣必有以深得於君而為其將故武事可立
而戰功可收君臣皆獲令名於天下古之人有行之者
[002-20a]
孫武之於吳王闔閭田穰苴之於齊景公周亞夫之於
漢文帝是也始武以兵法干吳王也王試之以婦人武
即因其所以試我者探其心而占之其意已在乎二姬
之首也二姬王之所甚愛者武固知夫深宫之婦人且
安王之寵豈嘗知枹鼓之約束而嚴將軍之令哉然必
斬之而不釋者非有怨夫二姬者也且藉其首以探王
之誠心所以信我者固與不固也吳王果不恤二姬之
死而知孫武之善兵遂卒將之武亦知王之所以任我
[002-20b]
者固而安為其將故能西破強楚北威齊晉而吳以強
霸齊景公以田穰苴之為將軍也受鉞之始因請其寵
臣莊賈以監其軍穰苴豈眞以人㣲權輕而有頼於賈
哉其意固已在乎賈之戮也賈雖差頃刻之約可以情
免也然卒不置其誅者非有忍於賈也姑借其死以探
齊君之誠心而占其所以任我者篤與否也景公果賢
其人而任之不疑故能大却燕晉之師而還其所侵漢
文嚴三將軍之屯以備胡躬勞其軍至於細柳之亞夫
[002-21a]
雖天子之詔而屈於將軍之令方是之時細柳之士徒
知亞夫之威而不知漢文之尊也豈亞夫於此悖君臣
之分而為是不可犯哉亦以探孝文之誠心以占其待
我者至與未至也漢文果髙其才屬於景帝以為可以
重任而亞夫亦以閫外之事自専故七國之反總制其
軍遂能固拒救梁之詔而平闗東之變世之淺者徒見
夫三人得狥衆立威之道曾不知其為術也㣲非特主
乎狥衆立威而已也至於君臣所以相得之始固結其
[002-21b]
心不可以間離毁敗而以勲名自全者皆出乎此故也
甚矣陸生之不講乎為將之術也機以亡國羈旅之身
委質上國於術無所持於氣無所飬徒矜才傲物犯怒
於衆司馬頴强肆不君舉犯順之師豈足為託身之主
哉機以怨讎之府一朝身先羣士都督其軍而衆至數
十萬漢魏以來出師之盛未嘗有也彼旣失所任矣而
機内無術以探其所以任我者之心外無權以濟其所
以屬我者之事乃方掀然自擬管樂臨戎之始孟超以
[002-22a]
偏校干其令而辱之若遇僕虜而機不以為戮而舍之
以是而將用是而戰雖提師百萬孰救其敗哉故鹿苑
之潰死者如積衆毁因之遂致其誅為天下笑曾不知
才不足勝其所寄智不足酬其所知一投足舉踵則顛
踣隨之乃歸禍於三代之將豈不繆歟或曰機雖世將
而儒者也軍旅之事非其素所長者遂喪其師此王衍
房琯之徒皆以招敗也嗟乎以儒而將至乎喪師者才
不足以任將故也必曰儒果不可以將將果不可用儒
[002-22b]
者非也才之所在無惡其儒也使儒而知將則世將有
所不能窺也至若機者適足以殺其軀而已何足道哉
  晉論上
神器之重有以自歸而後收之有以力取而後得之自
歸而後收之者三代之上是也力取而後得之者秦漢
而下是也夫歸我而收之與夫我取而得之固有間矣
而其所以取之之道又有甚異者焉然則享天下者亦
觀夫所取之道何如耳魏之取漢異於漢之所以取秦
[002-23a]
晉之取魏異於魏之所以取漢魏視晉以所取漢之迹
晉襲魏以所取魏之權是晉之取魏者魏啓之也晉將
蹈迹而取魏也是以汲汲而求執魏之權魏徒見權之
去我而在晉猶昔之去漢而在魏也是以安其所取而
以天下輸之乃自謂所當然者故晉於得魏之迹無以
異於魏得漢而於所以取魏之道最為無名盖有類夫
王莽之盗漢也雖然晉室之禍亦魏有以遺之嗚呼豈
亦天意者邪昔者秦為無道天下之民惟恐秦之不亡
[002-23b]
也是以豪傑相與起而誅秦秦亡而漢得之是漢無所
負於秦也東漢自董卓之亂天下痛其禍漢之深相與
建議㰱血起而誅卓者凡以為漢也卓旣誅矣而曺操
二袁乃始連兵相噬以争天下而求代漢曺操先得挾
漢之策以令天下終於漢不自亡而操取之是魏猶有
負於漢也漢之亡也非天下亡之是操取之也雖然㣲
曺操則漢之天下不得不亡以其有二袁之竊取之也
操收天下於二袁竊取之中是漢嘗亡天下矣而操收
[002-24a]
之則魏猶為有名也故曰魏之取漢異乎漢之取秦也
至於晉也則不然自司馬仲逹已韜藏禍姦於操之世
操嘗悟之而不自决也以授之於丕而丕昏弱加全佑
而倚任之故其於操之亡乃稍駸以立其盗權之功遂
收其權而私執之所謂盗權之功者蓋東定遼東而西取
孟逹南摧王凌而内誅曺爽耳非有存其旣亡續其旣
絶之大勲若魏之於漢也盖知夫魏之取漢其道由此
也是以汲汲求蹈其迹而竊收其權更四世而固執之
[002-24b]
至於一旦取魏於偃然無事之間而天下之人亦安之
於無可奈何是最為無名而有類夫王莽之盗漢也及
夫晉之宗室内叛戎夷外攻至於陵夷而不可勝嘆者
亦魏有以遺之魏亡公族之㤙雖號加侯王而無尺土
一民之奉晉人取而代之矯其無枝葉之庇於是大殖
宗室假之制兵専國之權一旦八王内相屠噬至於禍
結不可勝解而戎羯乘之闗右秦川帝王之宅也魏武
大徙戎夷種落而錯居之以扞蜀寇至於近發肘腋不
[002-25a]
可勝救以成永嘉之禍由是觀之則凡晉室之大變皆
魏有以遺之嗚呼豈亦天意者耶
  晉論下
天下之禍不患其有可覩之迹而發於近而患其無可
窺之形而發於遲者有迹之可覩雖甚愚怯必加所警
備而發於近者其毒常淺無形之可窺雖甚智勇亦忽
於防閑而發於遲者其毒常深昔者五胡之禍晉室其
起非一朝之故也探其基而積之乃在於數百嵗之淹
[002-25b]
緩國更三世而歴君者數十平居常日不見其有可窺
之形是以一發而莫之能支夫非無形也盖為禍之形
常隐於福為福之形常隐於禍人見其為今日之禍福
而已不就其所隠而逆窺之是以於其未發皆莫覩其
昭然之形此其為禍至於不可勝救之也先王之制夷
狄於要荒也甚惡其猾夏而亂華未嘗不欲驅攘而擯
外之周公朝諸侯於明堂夷蠻戎狄之君立於四門之
外使無與夫備物盛禮之觀後世之君幸其衰敝而樂
[002-26a]
其向服也因内徙而親之其事肇於漢之孝宣漸於世
祖而盛於魏武或空其國而罷徼塞之警或籍其兵而
為寇敵之扞夫旣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謂世主之大
欲國家之盛福矣不知積之旣乆而大禍之所伏一旦
洶然若决防水莫之能遏晉為不幸而適當之以其平
居常日不覩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乘武帝攘擊
匈奴之威令五單于内争始納呼韓邪之朝元帝時請
罷邊備頼侯應之策以為自孝武攘之漠北奪其隂山
[002-26b]
匈奴失所蔽隐毎過隂山未嘗不哭其喪之也今罷備
塞則示之大利元帝雖報謝焉自是胡人亦寖而南顧
漢亦甚悦其來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
建南庭以安納之稍内居西河美稷而其諸部因遂屯
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雲中定襄雁門之七郡而河西
之地鞠為虜區加徙叛𦍑錯置三輔魏武復大徙武都
之氐以實闗畿用禦蜀寇而匈奴五部皆居汾晉而近
在肘腋矣於晉之興大率中原半為夷居元海匈奴也
[002-27a]
而居晉陽石勒羯也而居上黨姚氏羌也而居扶風苻
氏氐也而居臨渭慕容鮮卑也而居昌黎種族日蕃其
居處飲食皆趨華美而其逞暴貪悍樂鬬喜亂之志態
則亦無時而變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胡乘時四
起自長淮之北無復晉土而為戰國者幾二百年所謂
發於遲而為毒深者也雖然彼之内徙而聽役也亦廹
於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嘗不懷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
國羈拘而賤侮之也是以劉猛發憤而反於晉事雖不
[002-27b]
濟而劉氏諸部未嘗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其間非
無明智之主足以察究㣲漸為子孫後世之慮然皆安
其内附或樂用其力惟恐其不能鳩合而收役之雖有
夫為禍之形皆不為之深思逺慮就其所伏而消厭之
由晉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吳㑹徧撫天下固無藉乎夷
狄之助矣茍於此時有能探其所伏之禍而逆制焉因
其懷返之情加之恩意以導其行為之假建名號而廪
資之使各以其種族而還之舊土彼將樂引輕去而惟
[002-28a]
恐其後也然後嚴斥障塞使有華夷内外之限後雖有
警則無至乎發於肘腋之間而被不可勝言之禍矣雖
然自非明智英果之主為子孫後世之慮則不能决於
有為以救其未發之深禍彼晉武自平一吳㑹方以侈
欲形於天下其能有及於此邪雖郭欽抗疏江綂著論
其言反覆切至皆恬不為省方抱虎而熟寐爾嗟乎為
天下者無恃其為平日之福而忽所隐之禍也哉
  苻堅論上
[002-28b]
兵以義舉而以智克戰以順合而以竒勝堅之為是役
也質於義順則犯考於竒智則詘悖於其所興者三玩
於其所用者二此其所以敗亡而不救也所謂悖於其
所興者三者不懲魏人再舉之退敗而求濟其欲於天
命未改之晉一也忘其氐羌之醜類求襲正綂而干授
天命二也溺於鮮卑中我以禍而忘其為社稷之讎三
也三者悖矣而又玩於所以用者二焉勢重不分而趨
一道首尾相失無他竒變一也驕其盛强足以必勝棄
[002-29a]
其大軍易敵輕進二也此兵家之深忌也吳王刼七國
百萬之師而西不用田禄伯之言乃専力於梁以至於
敗者惡其權之分也禄山舉范陽數十萬之衆而南不
用何千年之畫仍併兵徐行卒以不濟者惜其勢之分
也雖假息反虜敗亡隨之亦昧於兵之至數也趙括之
論兵工矣雖其父奢無以難之然獨憂其當敗趙軍者
以其言於易也王邑恥不生縛其敵而徒過昆陽卒以
大敗者以其用於易也惡其權之分則不以其兵屬人
[002-29b]
無屬人以兵是自疑之也惜其勢之分則不以其兵假
人無假人以兵是自孤之也以易言之者有所不將而
將必敗也以易用之者有所不戰而戰必潰也盖衆而
惡分則與寡同強而易敵則與弱同出於衆強之名而
居寡弱之實者其將皆可覆而取也夫東南之所恃以
為固而抗衡中原者以其有長淮大江千里之險也然
而吳亡於前而陳滅於後者彼之動者義與順所出者
智與竒也晉之取吳也二十萬耳而所出之道六隋之
[002-30a]
取陳也五十萬耳而所出之道八惟其所出之道多則
彼之所受敵者衆是其千里之江淮固與我共之矣今
堅之所率者百萬之强而前後千里其為前鋒者二十
五萬而専向夀春堅嘗自恃其衆之盛謂投鞭於江足
斷其流乃自向項城棄其大軍而以輕騎八千赴之是
以晉人乗其未集而急擊之及其既敗而後至之兵皆
死於躪踐惡在其為百萬之卒也使堅之師離為十道
偕發並至分壓其境輕騎㳺卒營其要害將自為敵士
[002-30b]
自為戰雖主客之勢殊攻守之形異晉誠善距而却我
之二三則吾所用以取勝者盖亦六七雖未足以亡晉
而亦以勝還矣嗟夫堅之於羣氐也固所謂鐡中之錚
錚者矣然至此而大悖者益信乎兵多之難辨也盖兵
有衆寡勢有分合以寡而遇衆其勢宜合以衆而遇衆
其勢宜分黥布反攻楚楚為三軍以禦之而又自戰於
其地布大破其一軍而二軍潰散吳漢之討公孫述以
兵二萬自將而逼成都授其禆將劉尚萬人使别屯江
[002-31a]
南相距者二十里述分將攻之漢尚俱敗此兵少而分
之患也然而知其妙者雖少猶將分之以兵必出於竒
而竒常在於分故也項羽之二十八騎耳而分之為四
㑹之為三是也至於兵大勢重而致潰敗者未嘗不在
乎不分之過也法曰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
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身則首
尾俱至此言其陣之分也以陣而必分則凡兵之大勢
者可知也盖兵大勢重分之則所趨者廣足以出竒而
[002-31b]
人自為戰不分則所應者獨難以合變而身萃其敵將
以其身萃敵而士不自為戰求其無敗不可得也嗟乎
人常樂乎大衆之率苟唯不知其所用而用之雖至死
而不悟者豈特為苻堅也哉
  苻堅論下
荆揚雖居天下之一隅而有長淮大江之阻其俗輕易
勁悍喜事争亂自周之㣲為吳越楚之僣強常以其兵
服役天下然其為形勢非圖天下者之所先事而必争
[002-32a]
故後世豪傑多乘中州之擾趨而據之自其為孫氏之
吳已而為晉宋齊梁陳之代興雖不能徧撫二州之境
然皆以帝號自娛抗衡北方而不為下自非中州大
定而其國失政雖以重師臨之鮮有得志故魏武乘舉
荆之勢以數十萬之衆困於烏林魏文繼之大舉獨臨
江歎息而返苻堅以秦雍百萬之強而臨淮淝一戰而
潰惟其後世孱昬驕虐上下攜叛而中州之主為伐罪
弔民之師則雖江淮之阻亦無足以慿負矣然而陳叔
[002-32b]
寳猶謂周師之帥嘗退敗於五至而不以為虞是以晉
武之俘孫皓隋文之俘叔寳皆易於拾遺也而苻堅不
懲魏人之不濟乃欲申其威於天命未改之晉此其所
以敗也雖然自古夷狄之強未有遂能并集天下於一
統者此姚弋仲所以重訓其子孫使必無忘於歸晉而
苻融惓惓致戒於堅者凡以此也而堅昧於自度常以
正朔不被四海為愧而鋭於東南之并違忠智之言收
姦倖之計一舉而大喪其師冦讎因之遂亡其國不惟
[002-33a]
失天之所相亦其自取之速也始堅以豪壯之姿奮於
氐羌獲王猛之材以輔成其志業遂能自三秦之強平
殄燕代吞滅梁蜀九州之壤而制其七可謂盛矣然而
東晉雖㣲衆材任事主無失德而堅乃咈衆圖之其廷
臣戚屬相與力争而不得也獨慕容垂以失國之讎欲
以其禍中之求乘其弊而復燕祀乃力贊其起堅甚悦
而不疑以為獨與已合遂空國大舉而僨於一戰返未
及境而鮮卑叛羌共起而乘之身為俘虜遂亡其國嗚
[002-33b]
呼可不謂其非昏悖矣夫昔之智者多能中人以禍使
之悦赴而不以為疑而昧者常安投其禍雖死而不悟
漢世祖方集河北更始之將謝躬以兵數萬來屯於鄴
光武忌之乃好謂之曰吾行擊青犢必破而尤來在山
陽者勢當潰走若以君之威力擊之則成擒耳躬善其
言遂以其兵去鄴而趨尤來世祖即命吳漢襲奪其城
躬敗還鄴而漢殺之孫策之渡江也廬江太守劉勲新
得袁術之衆而貳於策策深惡之時豫章上繚宗民萬
[002-34a]
家保於江東策語勲曰上繚吾之疾也然欲取之而路
非便以公之威臨之無不克也勲信之而行策遂以其
輕鋭襲㧞廬江而盡降劉勲之衆政慕容垂所以用之
弊秦而復燕祀於既亡也夫與人為敵乃受其甘言而
從其所役未有不墮其畫中者也法曰智者之慮必雜
於利害𫝊曰成敗之機在於善察人之言堅於垂之言
也慮其所以為利而不慮其所以為害一失其機於無
以察人之言而遂至於喪敗人之於慮察也可得而忽
[002-34b]
哉嗟夫以堅之晚而昏悖自用雖景畧之尚在固將不
用其言而亦無以救秦之亡矣
  宋武帝論
天下之事日至而無窮而吾有以應之莫不中理者在
乎善用其機况乎争天下之利處両軍之交不得其機
以决之則事亦隨去矣盖機之為物不可以期待不能
以巧致者也卒然而㑹迅忽眇㣲及其去之疾不容瞬
先機而起於機為妄赴後機而發於機為失應是以御
[002-35a]
天下之事於一已而權不移制天下之變於無窮而智
不詘夫機有待之百年而不至者有居之一日而數至
者待之百年而無可乗之機則吾未嘗遲之而求於先
發居之一日而機數至則吾未嘗厭之而怠於必應嗚
呼人能知此然後可與濟天下之大業矣昔者越王句
踐辱於㑹稽之棲迨其返國苦身焦思拊循其民求有
以報於吳也盖七年而民求奮於吳其臣逢同大夫種
范蠡之徒止之以為未覩其可乗之機以發之也於是
[002-35b]
乎歛形匿跡以伺其隙者凡十八年一旦吳王空國北
從黃池之㑹遂一舉而敗吳再舉而亡之西晉自永嘉
之亂羣胡四起而分中原元帝竄身南渡收區區之江
左以續宗祀而羣胡自相搏噬驟興驟滅百年之乆至
於苻堅并夷畧盡乃空國大舉而圖江南遂及淝水百
萬之敗反未及國而慕容亡燕之裔並起而乗之垂收
陜東而冲亂闗右苻丕坐困鄴城求我糧援既而垂以
幽冀之民饉死殆盡其黨潰叛退保中山堅冲相持其
[002-36a]
勢俱憊於斯時也可謂千載一至之機也晉人有能乗
燕秦相弊之餘因淝水克敵之勢選師擇將而命二軍
一軍北收鄴城以舉燕代一軍西趨咸陽而定闗隴據
舊都之固復七廟之墜鎭撫士民以殄餘虜則武帝之
業一朝可復而大耻刷矣晉人撫機而不知發乃方出
師漕粟以慰其旣來而尺土不獲而師以喪敗此謝安
以氣怯而失機也宋武帝以英特之姿攘袂而起平靈
寶於舊楚定劉毅於荆豫滅南燕於二齊克譙縱於庸
[002-36b]
蜀殄盧循於交廣西執姚泓而滅後秦盖舉無遺策而
天下憚服矣北方之冦獨闗東之拓䟦隴北之赫連耳
方其入闗魏人雖强不敢南指西顧以議其後而秦民
大悦以謂百年憤辱去於一朝相與涕泣而留之以其
為漢室之裔乃以長安十陵咸陽宫室以動其情使武
帝因三秦悦附之民治兵蒐騎而留拊之通江淮之漕
下巴蜀之粟舉荆豫之師發青齊之甲以扼趙魏從事
於中原則天下之勢不勞而遂一矣然其席不暇煖舉
[002-37a]
千里之秦屬之乳褓之兒引兵遽還無復顧慮大違秦
民之望盖一舉足而赫連躡踵以收闗中如探物於懷
間此宋武以志卑而失機也察夫宋武之心非以秦雍
為當捐而趙魏為足憚也然其亟去而不顧者盖以其
艱難百戰凡所以造宋之基業者皆在乎江左故也徃
日南燕之役盧循乘虛而下幾失建業今之速返者畏
人之議其後而為盧循之舉也此所以輕捐闗中而不
顧也又其起於漁樵匹夫之㣲﨑嶇轉戰以經畧江左
[002-37b]
者凡三十年今之西師者徒欲成敗晉之資而其志慮
之所在亦曰代晉而已未暇為王業萬世慮也使司馬
氏卒不復見中州之定而羣胡遂為不討之讎者由再
失天下之大機也嗟夫集大事者惡夫志卑而失機宋
武兼之矣
  楊素論
戰必勝攻必取者將之良能也良將之所挾亦曰智勇
而已徒智而無勇則遇勇而挫徒勇而無智則遇智而
[002-38a]
蹶智足以役勇勇足以濟智然後以戰必勝以攻必取
天下其孰能當之昔者楊素之於隋可謂一代之名將
矣而賀若弼評之謂其特猛將耳非所謂謀將也甚哉
弼之過於自負而輕於議人也隋自平陳之後素已為
統帥矣其克敵斬虜功策為多既俘陳主而江湖海岱
羣盜蜂起大者數萬小者數千而素專閫外之權轉戰
萬里窮越嶺海無向不滅已而突厥犯塞宗室稱兵而
社稷危矣素之授鉞専征其所摧陷者不可勝計遂空
[002-38b]
虜廷而清内難然素之兵未嘗小衂隋功臣無比肩者
其為烈亦至矣而弼猶不以謀將處之特曰猛而已夫
目之以猛而不許之以謀盖所為徒勇而無智者矣考
素之功烈如此苟其智之不逮則凡所以决機取勝者
其誰之謀也自隋文平一天下所謂名將者獨韓擒虎
賀若弼史萬嵗與素耳擒弼自平陳之後不獲立尺寸
之効獨史萬嵗從素征討以驍勇稱而弼乃以大將自
處而目是三人者皆不能盡其材亦見其不知量而務
[002-39a]
以其私言動世主也素之馭戎嚴整而喜誅毎戰必求
士之過失者斬之以令常至百軰而先以數百人赴敵
陷陣不能而還卻者悉斬之復進以數百人期必陷陣
而止是以士皆必死前無堅敵此弼之所以得目之為
猛也嗟乎素非有忍於士也以為士之必死者乃所以
决生必生者乃所以决死故也唐之善於兵者無若李
靖其為書曰畏我者不畏敵畏敵者不畏我是以古之
名將十卒而殺其三者威振於敵國殺其一者令行於
[002-39b]
三軍靖豈以卒為不足愛哉以為殺一而百奮則奮者
可期於勝也縱一而百惰則惰者可期於敗也奮而克
敵與夫惰而為敵所克則是殺者乃所以生之愛者乃
所以害之也善為將者能審乎此則無惡乎其茍忍也
雖然在素之術有足以致勝未足以為勝之工也法曰
兵無選鋒曰北詩曰元戎十乘以先啓行其啓行者選
鋒之謂也越王勾踐之伐吳其為士者數萬而又有君
子六千人所謂君子者其選鋒也素之所使以陷陣者
[002-40a]
其選鋒之謂歟然至有不克而還不免於誅者疑其非
選之特精而飬之素厚之士也又嘗觀唐太宗之將未
嘗先以其身親搏戰也必以驍騎勁旅而經營於其傍
或瞰臨於其髙常若無意於戰其兵旣交其鬬皆力而
未决也卒然率之而奮士皆殊死突貫其敵之陣而出
其背凡所嬰者無不摧敗猶之二人之相搏也材鈞而
力偶方相持而未决也卒然一夫起其旁而助之則夫
受助者蔑不勝矣此法所謂以正合以竒勝者也使素
[002-40b]
之所用以為鋒者皆精其選而又量敵之堅脆以遣之
其必足以陷敵無至乎不克而還又加之誅而常出於
唐太宗之竒則如弼者亦何得而妄議矣
  唐論
據天下之勢必有所以制天下之權盖權待勢而立勢
待權而固有是之勢而其權不足以固之則其勢日就
傾弱而天下莫能安强是以人主之於權也不可一日
使之去已而分於人凡物之去己者猶可收分者猶可
[002-41a]
全也至於權也一去而不可復收一分而不可復全而
所據之勢隨之可不愼哉昔者唐之太宗以神武之畧
起定禍亂以王天下威加四海矣然所謂固天下之勢
以遺諸子孫者盖未立也於是乎籍兵於府置將於衛
據闗而臨制之處兵於府則將無内専之權處將於衛
則兵無外擅之患然猶以為未也乃大誅四夷之侵侮
者破突厥夷吐渾平髙昌滅焉耆皆俘其王親駕遼左
而殘其國凡此者非以黷武也皆所以立權而固天下
[002-41b]
之勢者也武后以女主専制挾唐以令天下圖移神器
天下之人莫不屏息重足從其制命彼得天下之權而
逆持之然猶若此况以順守者哉明皇以英果之氣起
平内難遂襲大綂可謂誼主矣然狃於承平晏安之久
府衞之制一切廢壞盡推其權以假邊將禄山虎視幽
薊橫制千里而軍中之吏凡三千人故范陽之變一起
天下大震徒驅市人以嬰其鋒使㣲肅宗召號忠義駕
馭豪武奮不顧身與之從事則兩都不復矣雖能再造
[002-42a]
王室然其所頼以收天下者皆為方鎭矣天下之權已
分於下而不全矣至於代宗僅夷殘盗乃𤓰裂河朔以
帥寇黨遂相為背腹世襲不禁陵夷至於大厯正元之
間兩河方鎭日以強肆而當時之君畏縮摧抑常若抱
虎包羞含垢媚嫵不暇以茍旦暮之無事而陵犯益至
雖内設禁軍綂以閹尹然亦不足以待天下之變故涇
師之亂而神䇿六軍召之無一至者從奉天之幸者四
百士耳及章武之興天下之為方鎭者五十縣官賦入
[002-42b]
止於東南八道而已而章武乃能振激武烈期於不赦
排斥衆議而大治之於是擒劉闢於劍南執李錡於浙
西縛盧從史於昭義服王承宗於鎭冀誅李師道淄青
五世之襲平吳元濟淮西三世之叛可謂盛烈矣然其
至於後世益以不振在内之權而閹尹執之在外之權
而方鎭執之浸㣲浸削而遂至於亡焉盖唐以權奪勢
傾而亡天下然其亡不在乎僖昭之世而在乎天寶之
載焉以其喪所以制天下之權者實兆乎此故也故其
[002-43a]
後世之君若章武者僅能自立不為之深屈而已况其
非章武者乎嗟夫後之為天下者苟無意於所執之權
而為人執之則視唐可知也矣
  郭崇韜論
人謂漢髙祖以布衣之㣲召號豪傑起定禍亂乃𤓰裂
天下以王勲將韓彭英布皆連城數十南靣稱孤舉天
下之籍而據其半及夫釋甲就封創血未乾皆相視誅
滅盖由髙祖封賞過制陷之驕逆其於功臣不能無負
[002-43b]
光武率義從之士平夷盗逆收還神器天下旣定遂鑒
髙祖之失第功行封爵為通侯大者不過數縣而不任
以吏事是以元勲故將皆能自全李靖談兵之雄者也
亦以謂光武得將將之道賢於髙祖逺甚嗟乎是皆不
深求髙祖光武之事者也天下之事有所必然者雖聖
智不能遷而避之髙皇以寛仁大度役天下之智力而
集大業豈所謂隂忮暴忍而喜忌人之功者耶秦為無
道天下髙材疾足争起而競搏之皆有代秦之心也彭
[002-44a]
越黥布皆以人傑操兵特起未以其身輕屬於人也韓
信挾百戰百勝之畧擇主而附亦有大志故身定全齊
而自王之方漢王大敗於彭城隨何不能緩頰於淮南
則黥布不至及困於固陵諸侯棄約不㑹㣲張良之畫
則彭越韓信不從方是時漢王不捐數千里之地以充
三人者之欲而致其兵則楚不亡漢之待此三人者譬
若飬虎飽則不動饑則噬人由是觀之封賞過制豈得
已哉欲就大業於須臾之頃故也雖然大業就矣而三
[002-44b]
人者之逼天下之所共寒心也以天下之皆寒心則彼
持是而安歸且髙祖亦得安枕而卧乎故疑似之釁一
發而大禍集矣此其勢必至於夷滅而後定也光武痛
宗社之禍收率懷漢之民投袂而起凡所攀附者多南
陽故人其尤偉傑者冦鄧數人而已然較其才畧徒足
以供光武指顧之役非有驕桀難制若韓彭之與髙祖
也天下旣定封以數千之戸莫不志欲盈足惟恐持保
之不獲為光武者獨何隙以誅除之哉而曰光武獨得
[002-45a]
保全勲舊之術髙祖於功臣有不容之忍此不求二主
所遇之不同與夫勢理有所必至者也後唐莊宗承武
皇之遺業假大義挾世讎以與梁人百戰而夷之乃有
天下可謂難且勞矣然有二臣焉其為韓彭者李嗣源
為冦鄧者郭崇韜也嗣源居不賞之功挾震主之威得
國兵之權執之而不釋也莊宗無以奪之而稍忌其逼
崇韜常有大功於國忠而可倚而嗣源之所畏者也莊
宗苟能挾所倚而制所可忌則嗣源雖懷不自安而有
[002-45b]
顧憚非敢輒發也莊宗知其所忌而不知其所倚故崇
韜以忠見疎䜛疾日急使其營自救之計乃求將其征
蜀之兵莊宗掃國中之師屬之而西崇韜雖已舉蜀㨗
奏才上而以䜛死矣莊宗知得蜀足以資其盛強而不
知崇韜之死已去嗣源之畏故鄴下之變嗣源以一旅
之衆西趨洛陽如蹈無人之境其遷大器易若反掌且
内有權臣窺伺間隙乃空國之師勤於逺役固已大失
計矣而又去我之所倚與彼之所畏者則大禍之集可
[002-46a]
勝救哉雖得百蜀無救其失國也使崇韜之不死舉全
蜀之衆因東歸之士擁繼岌檄方鎭以討君父之讎雖
嗣源之強亦何以禦之盖嗣源有韓彭之逼而不踐其
禍者莊宗無髙祖之畧故也崇韜有冦鄧之烈而不全
其宗者莊宗無光武之明故也嗟乎人臣之禍起於操
權而速禍之權莫重於制兵崇韜謀逭禍自全而方求
執其兵此於抱薪救火者何異也
  五代論
[002-46b]
唐以陵夷蹙弱遂亡天下而眞主未興五代之君遂相
攘取朝獲暮失合其世祀不數十年自古有國成敗得
喪未有如此之亟者然竊觀之莫不皆有所以必至之
理也梁祖起於宛朐羣盜之黨已而挾聽命之唐鞭笞
天下以收神器亦可謂一時之姦雄然及其衰暮而河
汾李氏基業已大固當氣吞而志滅之矣借使不遂及
於子禍則其後嗣有足以為莊宗之抗哉此梁之亡不
待旋踵也後唐武皇假平讎之忠義發跡隂山轉戰千
[002-47a]
里奄踐汾晉及其子莊宗以兵威霸業遂夷梁室而王
天下可謂壯矣然天下畧定強臣驕卒遂至不制一倡
而叛之不及反顧而天下遂歸於明宗至於末帝所以
失天下者猶莊宗也夫以新造未安之業而有強臣驕
兵以乘其失政其能自立於天下乎晉人挾震主之威
乘釁而起君父契丹假其兵力以收天下易若反掌一
朝嗣主孱昏肆易而戎人驕功恃強殫耗天下不足以
充其要取之欲乃負反之及其所以蒙禍辱者不可勝
[002-47b]
言觀其所以自託而起者如此則晉安得而後亡哉漢
祖承戎虜擾踐之餘生靈無所制命起視天下復無英
雄慨然投袂而作者乃建號而應之而天下之人無所
歸徃亦皆俛首聽役於漢然一旦委裘而強臣巨室已
不為㓜子下矣故不勝其忿起而圖之僥倖於一决而
周人抗命卒無以禦之而至於亡周之太祖世宗皆所
謂一時之雄而世宗英特之姿有足以居天下而自立
者然降年不永孺子不足當天之眷命而真人德業
[002-48a]
日隆已為天下之所歸戴則其重負安得而不釋哉由
是觀之自梁以迄於周其興亡得喪世祀如此安足怪
哉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又嘗究之若唐之莊宗與夫
末帝皆以雄武壯决轉鬭無前摧夷強敵卒收天下而
王之非夫孱昏不肖者也然明宗之旅變於鄴下晉祖
之甲倡於并門彼二主者乃低摧悸廹兒女悲涕垂頥
拱手以需死期無復平日萬分之一者何也有強臣驕
兵以制其命唯至乎此始悟其身之孤弱無以自救之
[002-48b]
也夫以功就天下者常有強臣以力致天下者常有驕
兵臣非故強也恃勲賞之積而卒至於強兵非故驕也
恃戰役之勤而卒至於驕故古者撥亂定傾之主不憂
天下大計之不集而深虞大臣之或強戰士之或驕故
常先事而董治之使其操制常在於我是以天下旣集
而國家安強舉而遺之冲人弱息而變故不作彼以亂
繼亂者則不然方其圖天下之即集也日責功於將而
責戰於士責功之亟則凡所以酬將者未嘗恤其或至
[002-49a]
於强責戰之切則凡所以撫士者未嘗病其或至於驕
是以天下畧定强臣倚驕兵而睥睨驕兵挾强臣而兾
望一旦相與起而廹之反視其身徬徨孤立而大事且
去則雖有平日壯决之氣持是而安歸哉此唐之莊宗
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由此故也嗟乎圖天下於亟集而
不計其旣集之利害者終亦亟亡而已矣
 
 
[002-49b]
 
 
 
 
 
 
 
 何博士備論卷下